刘逸妃刚在椅子上坐稳,李天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刘老师,”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请你严格按照人物小传来准备。
不要随意给角色叠加额外的特质。
你提到的‘爱’,在我看来,不过是无法接受男主角职业的另一种说辞——你无法忍受他双手终日与逝者接触。
不必用如此美好的词汇来包装这份嫌弃。”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在座众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类似的剧本讨论会已不是头一遭。
刘逸妃所扮演的角色定位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她自己始终对某个设定心存芥蒂,总想借着分析的名义悄悄调整。
待到其他人都发表了看法,李天宇再次开口。
“我是李天宇,在《入殓师》中饰演男主角赵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个角色极其普通。
他爱妻子,热爱生活,也怀揣着让家人过得更好的朴素愿望。
遭遇困境时,他会沮丧,会消沉,但情绪过后,又会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寻找出路。
因此,我将他的底色定为‘平凡’。”
“我为他注入的第一个核心,是‘爱’。”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这不是某种用以掩饰或辩解的情感,而是真切实在的。
正是出于对妻子的深爱,即便内心万般抗拒入殓师这份职业,为了不成为她的拖累,为了让她碗里能多几片肉,他最终还是沉默地接下了那份工作。”
“我赋予他的第二个特质,是‘敬畏生命’。”
李天宇继续说道,“他尊重生活中遇见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份尊重也自然而然地延伸到逝去的生命上。
当他亲眼目睹导师如何庄重地对待亡者时,内心的坚冰才开始逐渐融化。”
“最后,是‘热爱生命’。
这是我希望通过这个角色,最终抵达的影片内核。”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静的力量,“虽然这部电影的主题围绕着死亡展开,但我期望它最终抵达的彼岸,是生。
通过‘入殓’这一特殊形式,让观众看见生命的尊严,从而更加珍惜活着的光阴,珍视身边的家人,珍重一切值得被珍重的事物。
这就是我对人物的全部理解。”
他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语气缓和下来:“接下来大家休息半小时吧。
会议室虽然暖和,但待久了也有些气闷。
这样的讨论看似轻松,实则极耗心神,几位老师也需要缓一缓。”
李天宇宣布休息后,范老师便拽着程悼名到走廊抽烟去了。
埃利亚和倪红婕也起身出门透气,只有李天宇和刘逸妃还留在原位,对着摊开的剧本低声交谈。
憋了许久的唐怡心趁机将章若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刚才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快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了。”
“读剧本啊,你不是见过吗?”
章若云嘴角带着笑。
“哪有这样读剧本的?我进过的组从来不是这种氛围。”
章若云神色认真起来:“我们是在做戏,也是在为艺。
这件事本就该庄重。
你觉得不习惯,不是我们太严肃,是如今太多人太轻率了。”
唐怡心怔了怔,又追问道:“可你们刚才一句台词都没念吧?这算哪门子读剧本?”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开会了。”
章若云解释道,“第一次的时候确实逐字念过台词——不过除了旁白,所有人都是合着本子背出来的。”
“合着本子怎么背?难道你们……”
唐怡心睁大了眼睛。
“对,每个人都把台词记熟了。”
“早就听说李天宇的组里提前背词是基本要求,今天才算亲眼见到。”
唐怡心轻吸一口气,“这压力也太大了。”
“这就算压力大?那你还没见到更核心的。”
章若云笑了笑,“刚才我们其实是在打磨角色。
从第二次研讨会开始,剧本已经不需要逐字读了,重点全放在人物塑造上。”
唐怡心猛地捂住嘴,半晌才吐出声音:“你们这也太……超乎常规了。”
不是这个行业的人,恐怕很难理解李天宇这套做法意味着什么。
如今一部戏拍完,十几号主演里未必有一个人会真正去构建角色。
而在这里,每个人都在做,还要集体研讨——这事若传出去,恐怕会在圈内掀起巨浪。
“别这么吃惊。”
章若云拍拍她的肩,“我早就说过,李天宇的剧组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就算星爷的组也没到这种程度。”
唐怡心曾参演过《西游降魔篇》,饰演过那位总偷看师兄的小师妹,“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能突破瓶颈了。
在这种环境里,就算是一头猪也能被磨成演技派。”
章若云笑出声:“差不多吧。
所以这次带你来,也是想让你感受一下。
这行再不认真,可能真要被淘汰了。”
唐怡心点点头,犹豫片刻又开口:“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要不要问……”
章若云将唐怡心轻轻揽近,低声道:“那你就凑到我耳边,悄悄告诉我。”
唐怡心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才将嘴唇贴近丈夫的耳廓,用气声问道:“老公,刚才……是不是有人故意摆架子呀?”
章若云闻言一怔,眼睛微微睁大,带着几分讶异看向妻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听嘛,”
唐怡心认真分析起来,“刚才大家讨论角色塑造,我都仔细听了。
有人说得详尽,有人却只言片语——尤其是范厨师,总共才讲了一句。”
“噗——”
章若云忍俊不禁,笑声从喉间逸出。
他抬手揉了揉唐怡心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照你这么说,刘逸妃还给自己的角色添了许多剧本里没有的细节,那她岂不是更在摆架子了?”
唐怡心轻捶了他肩膀一下,脸颊微红:“哎呀,我知道我肯定想岔了。
你就告诉我嘛,我是真想弄明白。”
章若云收敛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心心,你知道为什么业内常说,掌握了‘势’,才算摸到了表演殿堂的门槛吗?”
唐怡心摇了摇头。
“从前我也不太懂,”
章若云缓缓说道,“直到后来我自己领悟了‘势’,才真正明白。
当你掌握了那种状态,其实就不再需要逐字逐句地剖析角色了。
剧本摊开,所有的画面、情绪、对话,都会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流动、成像。
所以刚才,范老师只说一句,逸妃随心补充,恰恰是因为他们对角色已经成竹在胸。
说得越少,有时意味着把握越深。”
唐怡心蹙起眉尖,疑惑道:“那……为什么还要专门开这场角色研讨会呢?”
章若云再次环顾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是为了倪红婕老师。”
“倪红婕老师?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些人里,只有倪老师还没有掌握‘势’。”
章若云的语调温和而平静,“她确实需要借助语言来梳理角色。
你留意到了吗?倪老师描述自己的人物时,连细微的表情、停顿的语气、转身的节奏都一一列明。
这正是因为她无法在脑内直接构建完整的演绎画面,必须依靠文字和语言的锚点,再去反复揣摩。”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程悼名老师和李天宇的角色分析最为详实,也是因为他们饰演的角色与倪老师有大量对手戏。
倪老师透过他们的描述,能更清晰地看见自己角色的位置与反应。
至于我们其余人……不过是在配合这场安静的托举,不让倪老师察觉这份特殊的体贴。
她本就身处众多前辈之间,压力已然不小。”
“只有她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如果知道全组人都在陪她找状态,她恐怕会更受不了的。”
唐怡心听完章若云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天宇考虑得真周到,心思也细。
还有各位前辈,竟然都为倪老师默默做了这么多。”
章若云点头:“小默的剧组向来气氛最融洽,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演员,相处都像自家人。
前辈们也总愿意指点我们。”
她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在《一笑倾城》剧组里,老师们一帧一帧帮着分析戏份的情景——那样的机会,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唐怡心却有些忧心:“可这样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我真不敢想倪老师现在肩头扛着多重的担子。”
“世上哪有不费力气就能摘到的果子。”
章若云语气平静,“如果连这样的压力都撑不住,那或许说明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她顿了顿,转向唐怡心,声音放软了些:“等戏正式开拍,你也可以天天跟组来看。
真的能学到很多,这种机会太珍贵了。”
“我明白,你放心。”
两人正低声说着,李天宇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哥,嫂子,悄悄话说完了没?该回来干活了。”
“来了来了!”
她们快步走回会议室。
长桌边几位老师都已落座,每人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章若云翻开自己那份,发现是李天宇亲手绘制的分镜草图——接下来他要和老师们细抠拍摄方案了,这种讨论她插不上话,只适合安静旁听。
倪红婕和刘逸妃也默契地换了位置,坐到后排,静静听着李天宇与几位老师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