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淮刚踏进顾家院门,就听见东厢房飘出丁小姨那口标志性的高腔:
……大姐,你可得把你家那小儿媳妇家庭情况打听清楚,她那身衣服都能顶上你大外甥半年的工资了!别是什么特务?
丁佳慧正在和丁大舅妈说话,闻言手里正剥着的橘子“咔嚓”一声被掐出汁水,她转眼冷冷扫过丁小姨,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闭嘴!”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还要我教会你吗?”
“这里是首都军区大院,不是你们乡下供销社的柜台!”
丁佳慧拿起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再敢胡吣一句,就给我收拾包袱回你婆家。再说是我顾家娶媳妇,关你什么事,又不是我请你来的。”
丁小姨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角抽了抽,想回嘴却又不敢,只能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把手里攥着的瓜子悄悄塞回兜里,低着头嘟囔:“我这不也是为你家好嘛……”却再没敢抬眼去看丁佳慧。
丁小舅妈见状,赶紧偷偷拽了拽丁小姨的衣角,示意她别再吭声,自己也缩着脖子躲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丁大舅妈忙陪笑打圆场:“佳慧,大喜的日子,犯不上动气,回头让亲戚们听了笑话。景淮他小姨就这碎嘴脾气,回头我说说她。”
顾景淮刚回到自己屋不久,顾四哥敲门而进,压低嗓子问:“娘不是只请大舅一家,怎么小姨她们也都来了?”
顾景淮脱下大衣,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他们非要跟来,大舅也不好拦着,人既然来了。娘也不能在大喜的日子里把人撵出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时,顾二哥推门而进,皱着眉,一脸犯愁:“现在怎么办?原先想着大舅一家来,让四弟回四弟妹娘家住两晚。”
“如今小舅小姨两家也硬跟来了,就一间客房,如何挤得下?”
顾景淮也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只能咱们出钱,让他们住招待所。”
顾四哥却有些犹豫:“让小舅他们住招待所,怕是要闹事。”
顾景淮冷笑一声:“咱们出钱,让他们住招待所,已经够意思的了,还想怎么样?”
“家里就三间房,父母一间,其余两间被我和四哥占了,要是他们嫌招待所寒碜,就自个儿掏钱去住饭店,想赖进我婚房……没门儿!”
顾二哥来到东厢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娘,景淮有事找你。”
丁佳慧站起身:“那大嫂你们在这里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
来到婚房前,顾二哥推开门,侧身让出半步,让身后的丁佳慧进去,随后懂事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母子俩,顾景淮开门见山:“娘,原先想着只请大舅一家,让四哥一家出去住两晚,可现在小姨小舅两家也跟来,四弟两口子不管腾不腾房都住不开三家,我想着,我出钱让他们三家都去住招待所,谁要嫌招待所寒碜,就自掏腰包住饭店。”
丁佳慧听完,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扔下一句:“就按你说的办,不用你出钱,这钱我和你爹出了。”
重新来到东厢房。丁佳慧推门而入,屋里原本低低的说话声瞬间像被点中哑穴,只见十几道目光“刷”地聚过来。
丁小姨正捧着茶缸喝茶,见丁佳慧进来,下意识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丁佳慧谁也没看,只朝丁大舅抬了抬下巴:“大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丁大舅忙不迭起身,顺手把刚从烟盒里抽出来的香烟别在耳后,踩着布鞋就跟了出去。
丁小姨撇撇嘴角,小声嘀咕:“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非要把大哥叫出去……”
丁大舅跟在丁佳慧身后,最终走进婚房。
“大哥,咱们是亲兄妹,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也看见了,整个院子只有三间房,原先只说请你们一家来,我跟老顾商量着让老四一家去他丈母娘家住两晚,他那间房留给你们,可眼下突然多出十几口子,家里实在塞不下。我和老顾商量了一下,你们三家都去住军区招待所,房钱我出,也算体面。”
丁佳慧站定,回身,目光先落在丁大舅耳后那支香烟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五张十元的现金,递到丁大舅面前,“这是五十元,足够你们三家住到正月十八。”
丁大舅耳后的香烟“啪”地掉在地上,老脸涨得通红:“妹子,哥就道这次有点对不住你,可他们硬要跟来,我若翻脸,回去就得被戳脊梁骨。”
“但哥哪能让你再掏腰包,住招待所的钱哥出。”
丁佳慧把钱塞进丁大舅手中:““大哥,别争了,你就那点工资,还是自己留着吧。你要真过意不去,就替我管好那些人,省的让别人看笑话。”
丁大舅攥着那几张簇新的票子,指节发僵,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嗫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妹子,你放心,晚上我就跟他们把话挑明,谁要再敢在这院子里挑事拌嘴,我丁老大第一个送他回去!”
丁佳慧目送丁大舅往厢房走,背影佝偻得像背了口铁锅,心里那点气恼这才散了点。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转身走出新房,却见顾景淮正倚在门框边,双手环胸,眼里带着笑:
“娘,威风不减当年。”
丁佳慧白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少拍马屁!”
丁大舅走出新房,就瞧见丁大舅妈在东厢房门口站着,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神色紧张。
见他回来,忙压低嗓子问:“妹子是不怪你没拦住小弟他们?”
丁大舅没急着答话,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放进嘴里,用火点着,狠狠抽了一口,这才闷声开口:
“怪是怪了,可没翻脸。”
他抬眼瞅了瞅厢房虚掩的门,里头传出丁小姨尖细的笑声。
丁大舅压低嗓子:“妹子给了五十块,让咱三家去住招待所,房钱她掏,说是体面。”
丁大舅妈手指一紧,衣角被她绞得皱成一团,脸上浮起尴尬又心虚的红:“那……那她没说别的?”
“说啥?”丁大舅苦笑一声,“说得够明白了……”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皱纹里都是懊悔,“也怪我,之前他们非要跟来,我寻思着都是亲戚,抹不开脸,就答应了。哪想到妹子这儿真住不开,还给她添这么大堵。”
丁大舅妈咬了咬唇,声音更低:“那咱……真去住招待所?让人知道了,多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