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舅瞪她一眼:“寒碜?你要是嫌寒碜,自己出钱住饭店,你没见这个院子只有三间房,妹子只请了咱们一家,还能让老四一家去他丈母娘家挤挤,如今咱们是三家,再赖着不走就是给妹子添堵,你脸还要不要!”
丁大舅妈见丁大舅真动了气,也不敢再劝,只小声嘟囔:“那不是还有一间房吗?挤一挤,也是能住开的。”
“挤一挤?你当这是乡下大车店,将就打地铺?”
丁大舅火冒三丈,声音带着狠劲,“再说,那是人家未过门的新娘子后天要用的婚房,难道你想让新娘子跟咱们一堆人挤着睡?传出去你让妹子怎么做人,让外人怎么看顾家!”
他越说越上头:“你真要这么一说,先不管其他人如何,景淮那关就过不去,真要惹恼了他,直接把你连人带包袱扔出军区大门,到时候别说面子,里子都给你扒干净!”
“你要知道咱们为何能来这首都军区大院,是佳慧还认我这个亲哥,我是在她小的时候护了她两年,但这份恩情佳慧早已还清。”
丁大舅妈被这一通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退两步,背靠在廊柱上,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发虚:“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着省俩钱……”
“省钱?”丁大舅冷笑一声,“你究竟怎么想的,不要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知不道。”
“妹子对我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五十块,说给就给,一句埋怨没有,再唧唧歪歪,咱们现在就回老家去,我丢不起这人!”
丁大舅抬眼扫过东厢房那扇被他关闭的木门,里头还隐约传出众人的笑声,像根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丁大舅咬了咬牙,声音更低:“等会,我进去跟他们把话挑明,谁要是吵闹,就给我把她的嘴捂住。”
丁大舅妈浑身一哆嗦,小声应了一句:“我知道如何做。”
丁大舅冷哼一声,先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火压下,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笑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丁小姨正剥着橘子,见他脸色不对,手中的橘子“啪”地掉在地上,还滚了两圈。
“哥……咋啦?”她声音发飘。
丁大舅没接茬,目光刀子似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丁小姨脸上:“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劲,“都给我听好了!今晚六点,收拾包袱,去军区招待所住。谁要敢多说一句,别怪我丁老大翻脸不认人!”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丁小姨听见让她们出去住招待所,直接不干了,橘子一脚踩得稀烂,嗓子拔尖地就嚷嚷:“哥!咱们可是她丁佳慧的亲兄妹,传出去咱们这脸往哪儿搁?反正我不去!”
丁大舅两步冲上前:“三间住房,一间佳慧两口子再住,一间是人家未过门的新娘子后天要用的婚房,剩下一间能塞得下咱们三家十几口?”
他目光刀子似的盯着丁小姨,声音陡然拔高:“脸?你还有什么脸?佳慧根本就没有请你们来,是你自个厚着脸皮非要跟来,还拖家带口。”
丁小姨猛地看向自家丈夫,眼神发虚,当初她撒了谎,说大姐亲自打电话请他们一家来首都“玩玩”,如今谎言被当众戳破,她嗓子像被掐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丁小姨夫涨红了脸:“一切都听大哥的。”
正月十五早上八点,文清来到首都火车站接文君庭,她刚下车,身后就传来顾四嫂的声音:“弟妹?”
文清闻声回头,只见顾四嫂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呢子短大衣,头发烫得卷卷的,正站在出站口旁边的广告牌下,手里还拎着两大盒礼盒,笑得一脸热络。
“四嫂!”文清微微颔首,语气不冷不热,“您也来接人?”
“哎呀,可不是嘛!”顾四嫂快步迎上来,目光在文清身后那辆白色奔驰上溜了一圈,眼神闪了闪,随即笑得更加殷勤,“我娘家嫂子和侄女今天回京,我正好有空,寻思着她们好几年没回过首都了,就来接一接。没想到这么巧,碰上弟妹你了。”
话音刚落,一位三十多岁穿着时髦,烫着齐肩卷发的女人,领着一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朝这快步走来,嘴里热络地喊道:“秀芝。”
顾四嫂闻声,立刻把礼盒都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朝来人连连招手,声音又高又亮:“嫂子!佳佳!这边!”
她侧过身,冲文清笑道:“弟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娘家嫂子柳梅,这是我侄女林佳,在沪城政府部门工作。”
柳凤走近,目光先落在文清身后那辆白色奔驰上,眼神闪了闪,看向林秀芝:“秀芝,这位是?”
顾四嫂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哎呀嫂子,这就是我那没过门的小叔媳妇儿,文清。”
她故意把“没过门”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怕谁听不见似的。
柳梅的眉毛立刻挑了一下,眼角带着打量,把文清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文清同志,你好。”
文清神色淡淡,只微微颔首:“你好。”
随后,她抬腕看了眼表,语气不急不缓:“四嫂,您先忙,我进去看看。”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欲走。柳梅哪肯放过,忙上前半步:
“文清同志,以后大家都是亲戚,你看不如顺路捎我们一程?”
文清脚步一顿,回头,目光在柳梅脸上轻轻落了一秒,又掠过她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林佳。
“不好意思,我还要接人。”文清声音不高,却带着疏离。
柳梅的笑僵在脸上,刚想再开口,文清已转身走向站台,步伐不快,却连背影都写着“勿扰”。
顾四嫂忙打圆场:“嫂子,她来火车站真的是来接人的,咱们坐公交车一样能回家。”
寒风卷着沙尘砸在柳梅脸上,只见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目光却仍黏在出站口。
下一刻,她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