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复杂难明地聚焦在周凌云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有不解,也有警惕。
但无论如何,没人能在这一刻,对这位昔日的英雄,发出谩骂或驱逐。
周家错得再多,周凌云……终究是无辜的。
周凌云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踉跄着,却一步未停,穿过寂静的人群,最终,在距离高台数丈之外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身后面如死灰的父亲,也没有看周围族人。
他只面向高台之上,看着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噗通”。
周凌云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因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晃了晃,却顽强地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望慕容锦,嘴唇翕动:
“罪人周乾之子,周凌云……参见圣子。”
广场之上,死寂如坟。
高台之上,慕容锦神色不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越温和:
“周凌云,你不必过来。你的事我知道。先前城头之战,你英勇无畏,对铁壁城有功,此事人尽皆知。本圣子并非不辨是非。此次清算周家叛逆之罪,只究首恶与从犯,未将你列入其中。你,是无辜的。”
周凌云闻言依旧跪在地上,稍显单薄的身躯一动不动。
“逆子!你这逆子!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来的!!”
跪在前方的周乾,原本死寂麻木的眼神,在看到儿子出现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抹光芒!
他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抬头,却被身后的军士死死按住,只能嘶声咆哮:
“我要你帮我破城,你不肯!我要你一起走,你不走!你还要去告发我!逼得老子……逼得老子只能把你关起来!现在!现在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来看你老子的笑话吗?!啊?!你滚啊!滚远点!!”
周凌云痛苦地闭上眼。
他没有理会父亲的嘶吼,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对方。
半晌之后,他才重新睁眼,望向慕容锦,虎目中已满是血丝。
“圣子明鉴……我父……周乾,他所作所为,丧心病狂,叛族通敌,死不足惜!凌云……不敢,亦无颜面为其求情!”
“但是!圣子!”
周凌云猛地提高了声音,指着台下那些哭泣不止的周家妇孺。
“我周家……不只有我父亲那样的败类,不只有那些被利益蒙心、助纣为虐的帮凶!还有……还有很多人,很多和我一样,生于此,长于此,视铁壁城为家园,从未想过背叛的人!还有这些……这些孩子!”
他指着那些孩童,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他们……他们懂得什么?他们知道什么家族大义,什么叛族通敌?他们只知道害怕,只知道哭!圣子!我求您!凌云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周家这些无辜的妇孺和孩子吧!他们是无罪的啊!!凌云愿以性命担保,他们绝无二心!只求您……给他们一条活路!”
听闻此言,不少心软之人,眼中也流露出不忍之色。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是犹豫,是在等待慕容锦的裁决。
慕容锦没有立刻回答。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些孩子现在或许不懂什么是仇恨,但长大后呢?
家族被灭的血海深仇,会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血脉与记忆里。
届时,谁还会去追究周家是因何而灭?
他们只会记得,是慕容锦,是铁壁城,是人族联盟,屠灭了他们的家族。
留下隐患,日后必成祸端。
慕容锦不怕这些蝼蚁报仇,但平白多出一群躲在暗处、时刻惦记着要你性命的仇家,终究是件令人膈应的事情。
忽然,一直面色沉凝的东方铁上前半步,沉声开口:
“周凌云,你的心情,老夫理解。但,法理如山,不容轻忽。你周家妇孺无辜,难道昨日惨死在城墙之上的守城将士就死有余辜?”
他声音陡然转厉:
“除恶务尽,不留后患!此乃战时铁律!叛逆通敌,依律当诛连全族!此乃人族联盟根基之法!若非圣子仁慈,念你有功,你此刻岂能安然跪在此处?能留你一命,已是法外开恩,莫要再得寸进尺!”
东方铁的话,敲碎了周凌云最后的侥幸,也代表了人族联盟的强硬态度。
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先例,后患无穷。
如果祸不及家人,这群世家的骚操作,将刷新无数人三观。
世家里,多得是愿意牺牲自己,换取家族利益的疯子。
周凌云身躯剧震,脸色更加惨白。
他知道东方铁所言不虚,法理如山,尤其在这战时。
但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圣子!”
周凌云猛地向前膝行两步:
“我……我敢以性命、以神魂起誓!周家这些孩童,若能得活,必定世世代代感念圣子不杀之恩!绝不敢有半点复仇之念!”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凄惨惨笑:
“况且……圣子,东方前辈,诸位……按律法,我周凌云,身为周乾嫡子,周家少主,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啊!”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站起。
尽管脚步虚浮,身躯因伤痛和情绪而微微摇晃,但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圣子,周家已亡,我心……亦死。活着,于我而言,已是煎熬。凌云……愿以自己这条性命,换取周家这些无辜妇孺的性命。可否?”
他以命换命!
用自己这个“最该死”的少主、的性命,去换那些懵懂孩童的生机!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无数人神色动容。
周凌云这是要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家族保留最后一点血脉!
这慷慨赴死的姿态,着实令人震撼,也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