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告急的军报,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朝堂上因科举改革而燃起的炽热争论。与可能发生的滔天洪水相比,诗文是否该让位于实务、胥吏能否参加殿试,都显得没那么迫切了。
洛阳城上空笼罩的,不再是唇枪舌剑的硝烟,而是真正沉甸甸的、带着水汽的铅灰色雨云。
紫微宫,紧急召开的御前会议。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兵部尚书赵敏指着墙上巨大的黄河水系图,语速很快:“据汴、宋、曹、滑、郑五州急报,连日暴雨,河水暴涨。
滑州白马段已有溃口,虽经当地军民奋力抢堵,未成大患,但水势凶猛,堤防多处告急,尤以汴州段为最。汴州刺史高谦已征发民夫上堤,然人力、物料皆缺,请求朝廷速发援手,并开常平仓赈济灾民。”
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柳如云紧接着汇报,秀眉紧蹙:“已令相关州县开仓放粮,但存粮有限。洛阳、郑州仓廪可调粮八十万石,药材、麻袋、木桩等物正紧急筹集。
然转运需时,且道路恐有冲毁。另,据报,已有流民向洛阳方向移动。”
工部尚书阎立本补充道:“臣已查阅历年河工图卷,此次险情最重之汴州段,去岁秋冬曾报请加固款项,然……批复核减,工程未达预期。”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目光扫过在场的某些官员,意有所指。
皇帝李弘坐在主位,脸色紧绷。这是他亲政以来面临的第一次重大自然灾害。
年轻的皇帝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大臣,最后落在垂帘之后那抹沉稳的身影上。
这时,珠帘后传来武媚娘清晰而冷静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灾情紧急,瞬息万变。当务之急,是统一事权,调配资源,安抚民心,堵住溃口,防止灾情扩大,引发民变。”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有些慌乱的朝臣们心神稍定。
“皇帝,”武媚娘继续道,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需亲赴灾情最重之地,最好是汴州一带,坐镇督工。一则,天子亲临,可极大鼓舞前方将士、民夫士气,震慑地方懈怠、玩忽之官员。
二则,便于你临机决断,协调地方官府、驻军及河工,无需事事请示,延误时机。”
李弘微微一怔,看向珠帘。让他亲赴险地?他没想到母后会主动提出这个建议。
“陛下万金之躯,亲赴险地,恐有不妥……”立刻有老臣出列劝阻。
“正因是万金之躯,亲临险地,方能显示朝廷与百姓同甘共苦、抗灾到底之决心!”
武媚娘打断了劝谏,语气坚决,“当年太宗皇帝征高句丽,亦是御驾亲征,激励三军。如今河患如敌,皇帝亲临前线,正当其时。”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但条理更加分明:“至于后方,统筹物资调配、钱粮筹措、灾民安置预案制定,并协调后宫、命妇、京师富户捐输,这些事情千头万绪,需要居中调度、精于计算之人。
本宫不才,自问于此道尚有几分心得,愿为陛下镇守后方,保障粮秣物资能源源不断送至前线,使陛下无后顾之忧。”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皇帝亲临前线、树立威望的机会,又将最繁琐但至关重要的后勤保障工作揽了过去,而且明确点出了两人的长处。
皇帝有权威,利于在前线统合各方;太后擅统筹,利于在后方调动资源。
议政堂内安静了片刻。连那些原本对太后干政颇有微词的大臣,此刻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因为这套分工,看起来是目前最高效、最合理的方案。
李贞一直坐在旁边,手里慢慢转着两枚玉胆,此时开口道:“媚娘此议甚妥。抗灾如救火,分秒必争。弘儿,你是皇帝,该担起这个责任。前线就交给你。洛阳这边,有你母后和内阁,你放心去。”
父亲开了口,李弘再无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决断:“好!就依母后所言!朕即刻启程,赶赴汴州!洛阳之事,有劳母后,有劳诸位爱卿!”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这一刻,无论是支持太后的,还是暗地里对皇帝抱有期待的,都暂时放下了分歧。天灾面前,生存是第一位的。
李弘的行程极快。当日午后,他便带着必要的随行官员、侍卫以及工部、户部的部分精通河务、钱粮的干吏,轻车简从,冒着尚未停歇的雨势,出了洛阳城,向东疾驰而去。杜恒作为近臣随行。
武媚娘则立刻行动起来。她没有回慈宁殿,而是直接移驾到靠近内阁官署的偏殿,以便随时处置公务。
一道道命令从她手中发出,通过议政堂和慕容婉掌握的渠道,迅速传遍四方。
“着令洛州、郑州、汴州等地,所有官仓即刻盘点,除必要存留外,余粮悉数装车,沿官道运往灾区,沿途州县需提供便利,敢有阻拦、拖延者,严惩不贷!”
“命太医署抽调精干医官,携带防治时疫、外伤药材,组成三支医队,即刻赶赴汴、宋、滑三州!”
“发内帑钱五十万贯,购麻袋、草席、木桩、绳索等防汛物料,征集洛阳城内所有可用大车,雇佣民夫,组成运输队,由兵部派兵护送,限期运抵!”
“传谕六部官员,凡五品以上,捐俸一月,用于采购赈灾物资。后宫诸妃嫔、内外命妇,量力捐输钱物,由柳如云统收登记,张榜公示。”
“着洛阳、万年两县,于城外择高地搭建临时窝棚,准备接纳可能涌入的流民,施粥施药,严防疫病和骚乱。”
她的指令清晰、具体,甚至能大致估算出不同区域所需的粮食、药品、建材数量和时间,对可能出现的流民、物价波动、治安问题也预先做了布置。
柳如云、赵敏、狄仁杰等人分头执行,效率惊人。整个朝廷机器,围绕着抗灾这个中心,高速运转起来。
慕容婉如同一道影子,穿梭在各方之间,传递信息,协调矛盾,确保太后的意志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她发现,太后对那些在科举争论中跳得最欢、尤其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在安排“捐输”任务时,要求格外“明确”和“具体”,几乎是指名道姓定下了数额,美其名曰“为国出力,表率士林”。
那些官员心中叫苦,却不敢在这种时候触霉头,只能咬牙认捐。
前线的消息通过快马不断传回。李弘抵达汴州时,情况已十分危急。汴水倒灌,加上黄河主溜冲刷,一段近三百步的堤坝多处渗水、管涌,摇摇欲坠。
民夫和驻军正在刺史高谦的指挥下拼命加固,但水流太急,投下的沙袋和石块转瞬就被冲走,人群慌乱,士气低落。
李弘没有进城,直接上了大堤。年轻的皇帝脱下碍事的罩袍,只着常服,靴子上沾满了泥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但他毫不在意,在高谦等人的陪同下,沿着险段仔细查看。
“这样堵不行!”李弘指着一段不断冒浑水的堤脚,对满头大汗的高谦和工部派来的河工官员道,“水太急,沙袋下去就被冲走。要用‘埽工’!
立刻砍伐柳树,扎成巨埽,用船拖到决口上游,沉入水中,以缓水势,再辅以木桩、沙袋固基!”
他说的“埽工”,是应对急流险情的有效老法,但操作复杂,需要大量材料和熟练工匠。高谦为难道:“陛下,汴州附近柳树不足,且扎埽需时,恐来不及……”
“那就从别处调!”李弘斩钉截铁,“传朕旨意,调集左近州县所有可用船只、柳枝、麻缆!征集会水、懂河工的百姓,工钱加倍!告诉所有人,堤在人在,堤毁人亡!朕就在这里,与汴州共存亡!”
皇帝亲临险地,并喊出“共存亡”的口号,极大地激励了堤上官兵百姓。消息传开,附近百姓闻讯,扛着家中门板、木料,甚至拆了房梁,自发赶来支援。
会水的青壮跳入湍急的河水打桩,妇人孩子则在后方传递石块、编织草袋。高谦和河工官员按照李弘的指点,指挥众人改变策略,优先稳固几处关键险段。
与此同时,洛阳的物资也开始陆续抵达。第一批粮食和药品被迅速分发下去,安定了惶惶人心。后续的麻袋、木桩、绳索更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武媚娘甚至从将作监调拨了一批新式的蒸汽抽水机,虽然数量不多,但在排除堤后积水上发挥了奇效。
李弘日夜守在堤上,困了就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合衣睡一会儿,饿了就和民夫一起啃干粮。他不再是洛阳皇宫里那个需要处处权衡、心思深沉的年轻皇帝,而是一个果断、坚韧、与军民同甘共苦的统帅。
他准确地指出几处堤防内部的薄弱点,下令重点加固;他亲自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和士兵一起扶住即将被冲走的木桩;他严厉处置了两个企图趁乱克扣民夫口粮的胥吏,当众杖责。
随行的杜恒几次劝他保重龙体,李弘只是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哑着嗓子道:“杜师,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谁不是爹生娘养?他们能拼命,朕为何不能?
母后在后方为我们筹措粮草物资,我们若守不住这堤,有何面目回去见她,见洛阳百姓?”
在皇帝身先士卒的鼓舞和后方源源不断的支持下,摇摇欲坠的堤坝终于一点点稳固下来。最危险的三天过去,雨势渐小,水位开始缓慢回落。
当确认最大险情已经排除时,满身泥泞、双眼布满血丝的李弘,才在众人的劝说下,回到汴州城内的临时行辕。
他瘫坐在椅子上,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心里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他看着同样疲惫不堪却面带喜色的高谦、杜恒等人,又看看外面虽然狼藉但已恢复秩序的街道,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充斥胸间。
“陛下,”杜恒递上一碗热汤,低声道,“此次能化险为夷,全赖陛下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将士用命,百姓齐心。”
他顿了顿,“当然,也离不开太后在洛阳居中调度,保障有力。若非物资来得如此及时充足,前线恐怕……”
李弘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沉默地喝着,没说话。是啊,没有母后在后方几乎是不计成本的支援,没有她那种惊人的统筹效率和果断,前线再拼命,恐怕也难挽危局。
他想起临行前母后那番条理清晰的安排,想起那些及时运到的粮草、药品、物料……
李弘心中那点因权力而产生的隔阂和猜忌,在此刻,似乎被这场共同抵御的灾难冲淡了些许。
也许,杜师以前劝自己的话有道理?与母后,未必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或许可以找到一种……更平衡的相处方式?
她是自己的母亲,也是经历了无数风浪的政治家。她的能力,她的果决,在这次抗灾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这股力量能为自己所用,而非相互抵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李弘疲惫但兴奋的心中悄悄滋长。
他开始觉得,回洛阳后,或许可以和母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科举,关于朝政,关于这个帝国的未来。
在汴州又停留了数日,处理完灾后初步的赈济和安抚事宜,确认堤防暂时无虞后,李弘启程回京。
离开前,他特意从已经合拢加固的堤坝上,亲手取下一块带着新夯泥土和草茎印记的土块,用布包好,吩咐人小心收着。这是胜利的纪念,也是他第一次独立应对重大危机并成功的见证。
回程的路,李弘因为心情的放松和初步的反思,似乎比去时轻快了许多。
他甚至开始构思,回京后如何在朝会上表彰此次抗灾有功人员,尤其是母后和她麾下那些高效运作的官员。他要展现一个宽容、大度、知人善任的君主形象。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对缓和关系的憧憬,在他踏入洛阳城门,接到第一个留守心腹的密报时,就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头顶的滔天怒意。
“你说什么?”李弘勒住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疲惫被震惊和愤怒取代,“朕离京期间,谁批准了以太后名义发出的敕令?什么内容?再说一遍!”
心腹跪在泥泞中,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是……是越王殿下,奉太上皇口谕,暂理监国事。三日前,批准了太后提请的敕令。
内容……内容是,为表彰此次抗灾中,各州县表现突出、有功于民的寒门吏员及士子,特旨,可由所在州县官署具结保举,经吏部、礼部核查,择优荐送,参加今科殿试……”
“轰”的一声,李弘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眼前发黑,握着马缰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突起。
越王李贤监国?父皇的口谕?母后的提请?
表彰抗灾有功人员?特荐参加殿试?
好,好啊!真好!
他在前线泥里水里拼命,日夜提心吊胆,与洪水搏斗。
他的好母后,在后方不但高效地支援了他,还趁着他不在,利用这次抗灾的“功绩”和“大义”名分,把她那套“重实务”、“擢寒门”、“专科与进士并重”的科举改革,以“奖励功臣”的方式,抢先一步推行了!
而且,是让那个只知道埋头工作、对朝政毫无兴趣的老二李贤,以监国名义批准!还有父皇的口谕!
这不是摘桃子是什么?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自己刚刚还在想着如何缓和关系,如何与她共治天下,她却已经在背后,毫不留情地再次出招,而且选在了这样一个他根本无法反对的时机和名义下!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对亲情和合作的期待,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和强烈的背叛感击得粉碎。雨水混合着泥点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猛地一抖缰绳,催马向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立刻去给朕查清楚!越王监国的详细过程!那道敕令的具体措辞,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还有,去把崔咏,给朕叫到紫宸殿!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