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弘在皇太孙满月宴上那番“醉话”,在洛阳的权力圈子里悄然扩散。
有人暗自揣摩圣意,觉得皇帝对太后干政已生不满,是时候“站队”了;有人冷眼旁观,认为陛下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也有人嗅到了更深层的危险气息。
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韩王府依旧平静,只是门外的“护卫”似乎更多了些。
越王府内,李贤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图纸和模型里,对西域工坊的规划越发详尽,苏琬偶尔提出些运输或材料方面的实际问题,夫妻二人颇有共同语言,似乎外界风雨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然而,表面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一场更大的风暴,随着永兴五年科举的临近,被皇太后武媚娘亲手点燃。
五月初一,大朝会。皇帝李弘端坐龙椅,脸色平静地听着各部院奏事。当轮到太后垂帘听政、代行批阅奏章之权时,内侍省首领太监用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了皇太后的一份正式奏章。
这是李贞退位时与内阁、皇帝共同议定的制度,涉及重大人事、军事、财政,需太后用印或副署。
这份奏章并非寻常问安或具体事务请示,而是一份关于改革科举取士制度的系统建议。奏章由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柳如云代为呈递,但其中观点之犀利,措辞之大胆,令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奏章开篇直指当前科举之弊:“近岁取士,多重诗赋华彩、经义记诵,而轻实务干才。及第者,或长于藻饰,或工于记问,然临民治事,多迂阔不达时务,空谈误国,实干乏人。此非国家设科取士之本意也。”
紧接着,太后提出三条具体革新建议:
其一,进士科考试,大幅提高“实务策论”分值比重。考题须紧扣当前国计民生之急务,如河工水利、钱粮转运、边防备警、刑狱讼案、劝课农桑等,要求士子结合经典,提出切实可行之策。
相应降低纯粹诗赋创作与经义默写的分值,使其回归“以文观才、以经明理”的辅助地位。
其二,殿试环节,应由皇帝、太后、内阁重臣及六部堂官共同参与,现场出题、面试。不仅考文章,更要考察士子之仪表、言辞、逻辑及应变之能,重点在于“观其器识,察其能否”。
其三,提高“明算”、“明法”、“明医”等专科之地位。对其中式者,授官品阶、升迁通道,当逐渐与进士科出身者看齐,以示朝廷“重实学、用专才”之导向。
甚至可考虑,对在地方治理、工程建设中有突出表现的吏员,经考核举荐,可获直接参加殿试之资格,打破“唯科举是途”的僵化局面。
奏章最后,武媚娘以太宗皇帝“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名言作结,但笔锋一转:“然‘英雄’之谓,岂独擅文墨、工词章者耶?通晓律法,可明刑弼教;精于算学,可理财富国;熟稔百工,可利民强兵。
今陛下嗣统,励精图治,正当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则天下英雄,无论文武农商,皆乐为陛下用矣!”
大殿之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旋即,“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炸开了锅!
“荒谬!此议断不可行!”一声苍老却激昂的怒吼响起。出列的是礼部右侍郎,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咏。他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
“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自有成法!诗赋以观其才情,经义以考其学问,此正途也!若依此议,重实务而轻经义,岂非引导士子弃圣贤之道而逐锱铢之利?
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国将不国!太后深居宫闱,岂可妄改国家根本大法?臣恳请陛下,驳斥此议,以正视听!”
崔咏是山东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一发声,立刻引来了众多附和。
“崔侍郎所言极是!经义乃修身治国之根本,诗赋乃陶冶性情之雅事。若只看重实务,与刀笔吏、商贾何异?此乃舍本逐末!”
“太后提及专科与进士科平等,甚至擢拔胥吏,更是骇人听闻!士农工商,各有其分。胥吏者,杂流也,安能与清流进士同列?此例一开,官制淆乱,贵贱不分,朝廷体统何在?”
“变更祖制,动摇国本!臣等万万不敢奉诏!”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大多出自世家背景或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他们脸色涨红,言辞激烈,仿佛武媚娘的建议不是在改革科举,而是要掘了他们家的祖坟,断了他们的青云之路。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臣以为,太后之议,颇有见地。”一个沉稳的声音压过了嘈杂。众人看去,是刑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狄仁杰。
他出列,神情平静,语气却坚定:“臣掌刑部多年,深知地方刑名之弊。许多进士出身之官员,初到任所,面对繁杂案牍、律例条文,往往束手无策,反要依赖熟悉刑名的胥吏、幕僚。
此非因其不学,实因所学非所用。若科举能引导士子关注实务,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狄大人说的是!”兵部尚书赵敏紧随其后,她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紫色尚书官服,更显干练,“兵部选将,亦重实战、通韬略,而非仅看弓马娴熟。治国同理,需通实务之才。
太后建议提高‘明法’、‘明算’等科地位,正可弥补进士科之不足。至于从有实绩之吏员中选拔人才,前朝亦有‘制举’、‘荐举’之例,并非毫无成法可循。关键在于选拔得人,而非拘泥于出身。”
“臣附议。”工部尚书阎立本也站了出来,他说话慢条斯理,却自有分量,“将作监、工部近年诸多工程,如关中水渠修缮、洛阳新宫营造,皆赖精通算学、营造之专才。
若朝廷能更重视此类人才,给予进身之阶,何愁工程不固,技艺不精?”
支持改革的,多是狄仁杰、赵敏、阎立本这类实干派出身的官员,或是与李贞革新集团关系密切者。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如反对者那般众多和激昂,但理由扎实,切中时弊。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吵不休。一方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维护“圣贤之道”和“朝廷体统”;一方立足现实,强调“经世致用”和“广纳贤才”。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几乎要将含元殿的屋顶掀翻。
龙椅上的李弘,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他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目光扫过垂帘之后那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心情复杂。
这份奏章,他事先看过。震惊之余,不得不承认,母后的眼光确实毒辣,直指当前科举乃至整个官僚体系的沉疴,选拔出来的人才,越来越脱离实际。
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道德文章张口就来,可真要他们去治水、理财、断案,往往抓瞎。
长此以往,朝廷运转必然出问题。母后的建议,若能实行,确实可能为朝廷注入新的活力,选拔出更多能干实事的人。
但是……
李弘的目光掠过激动得胡子乱颤的崔咏,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义愤填膺的官员。这些都是士林清议的代表,是维系皇权与庞大士大夫阶层关系的纽带。
若断然采纳母后之议,等于公然与这个阶层最核心的利益和价值观作对。他们会如何反弹?清议沸腾,甚至联合罢考?自己这个皇位,需要他们的支持,至少是表面的认同。
更何况,此议由母后提出。
若成功,天下寒门士子、实干之才,必将对母后感恩戴德,母后的威望将如日中天,自己这个皇帝,在“求贤若渴”这方面,还能拿出什么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届时,自己与母后之间那本已微妙的力量对比,恐怕会更加失衡。
支持?还是反对?李弘陷入了两难。
他轻轻咳了一声。
然而下面的争吵声并未立刻停止。
李弘又重重咳了一声。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李弘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太后心系国本,思虑深远,所奏之事,关乎国家取士大计,不可不慎重。”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臣:“然,科举之法,沿袭有自,牵一发而动全身。诸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奏章,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此事体大,不可仓促决断。着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并六部有司,共同详议,各抒己见,务求周全。将议定之结果,条分缕析,报朕再定。”
“详议”?
崔咏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燃起希望。皇帝没有立刻采纳,而是让“详议”,说明皇帝并未完全倒向太后,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只要在“详议”过程中施加足够压力,联合更多朝臣,甚至发动国子监的学生制造舆论,未必不能将此事搅黄!
狄仁杰、赵敏等人则是心中一沉。皇帝此举,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拖延,是将皮球踢了回去。在那些守旧势力的阻挠下,“详议”很可能议而不决,最终不了了之。
但皇帝毕竟没有直接驳回,还留了个口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臣等遵旨。”不管心中作何想法,众臣只能躬身领命。
朝会在一片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皇帝那句“详议”的旨意,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加了一勺水,让争论从朝堂迅速蔓延到整个官场乃至士林。
接下来的日子,礼部、翰林院、国子监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支持改革的官员引经据典,论证“实务”之重要;反对的官员则痛心疾首,斥责此举是“弃圣贤而逐末技”。
国子监的学子们也分成了两派,年轻气盛的太学生们在讲堂、在宿舍、在酒肆,激烈辩论,甚至有人为此大打出手。
洛阳城的大小诗会、文宴,主题也悄然从风花雪月变成了对科举改革的争论。
崔咏等人动作频频,他们联络同乡、同窗、同科,四处拜访致仕的老臣,试图结成更广泛的同盟。有风声传出,他们甚至准备在科举前夕,发动国子监太学生联名上书,或者以“罢考”相威胁,迫使朝廷收回成命。
民间对此反应各异。寒门子弟和那些在地方上颇有实绩却苦无晋升之门的胥吏、技术人员,则欢欣鼓舞,看到了新的希望。
茶馆酒肆间,也多了许多关于“太后英明”、“早该如此”的低声议论。
越王府内,李贤从堆积如山的西域地图和工坊规划图中抬起头,听苏琬简单说了朝堂上的风波。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母后的建议,若能实行,像将作监刘大匠那样手艺精湛却因出身不得为官的人,或许就有机会了。”
苏琬正在帮他整理散乱的图纸,闻言点头:“妾身也觉得,能做事的人,就该得到应有的位置。父亲当年在安西,最头疼的就是派来的文官不懂军务,瞎指挥。”
李贤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图纸:“这些事,自有父皇、母后和皇兄决断。我还是先把西域工坊的章程做好吧。若是……若是以后真能不拘一格选人才,我这里倒是需要不少懂算学、懂营造的。”
他拿起自制的、带有精细刻度的比例尺,在图纸上比划起来,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与这间堆满工具和图纸的书房无关。
贞观殿。
“详议?”武媚娘听完柳如云汇报朝会情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弘儿倒是学聪明了,知道不轻易表态,把难题丢回去。”
李贞正在临摹一幅字帖,头也没抬,笔走龙蛇:“他是在观望,也是在权衡。看看反对的浪头有多大,也看看支持的力量有多少。由他们吵去,真理越辩越明。吵得越凶,天下人越明白症结在哪里。”
“崔咏他们可不只是在‘辩’。”柳如云蹙着秀眉,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清丽,但语气依旧冷静,“他们正在串联,准备在科举前弄出大动静。国子监那边,也已经不太平了。”
“预料之中。”李贞放下笔,欣赏着自己的字,“触及根本利益,自然要拼命。让他们闹。闹得越大,将来收拾起来,理由越充分。”
武媚娘走到他身边,看向那幅字,写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她微微一笑:“你倒是沉得住气。不过,狄仁杰私下跟我说,此议若成,未来二十年,朝堂气象必将一新。这话,我信。”
“狄仁杰是明白人。”李贞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所以,不必急。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浇浇水,施点肥,等等看它能长出什么。眼下,倒是有件更急的事……”
他的话被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报——!八百里加急!”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几乎是扑倒在殿外,声音嘶哑,“黄河汛情紧急!汴州、宋州、曹州等多处河堤出现险情,滑州段已有溃堤,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汴州刺史高谦急奏求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柳如云脸色一变。武媚娘也收敛了笑容,快步走到地图前。
李贞眉头深深皱起,走到传令兵面前,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急报,迅速展开。
“偏偏是这个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从急报上抬起,看向武媚娘和柳如云,果断下令,“立刻召集内阁,兵部、户部、工部主官悉数到场!商讨赈灾、固堤、疏导之策!要快!”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堆起了厚重的乌云,隐隐有雷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