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南京,光华门。
阴沉沉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像是浸透了脏水的棉絮,随时要拧出水来。
紫金山的山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一条趴在地平线上的灰色巨兽。
中华门城楼上的青天白日旗在冷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旗角偶尔被风扬起,又软塌塌地垂下去。
街上行人稀少,寥寥几个路人裹着棉袍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沿街店铺大多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暂停营业”或“老板回乡”的字条。
几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野狗抬起头,看了一眼过往的行人,又低下头继续扒拉。
城墙内侧的墙根下挤满了从城外逃难进来的百姓,用破布和竹竿搭起了一排排低矮的窝棚,棚子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
孙元良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他躺在秦淮河边一座独门小院的厢房里——这是他的私人住处,谁也不知道,连他的参谋长何慕周都不知道。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和残酒的气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
床头的留声机还在转,唱针在唱片的末尾一圈空转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板上散落着一件女人的绣花肚兜和两只高跟皮鞋,桌上摆着几个空了的洋酒瓶和一副散乱的扑克牌。
电话铃响到第二遍,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抓起听筒,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花酒的醉意,太阳穴突突地跳。
“哪个?大清早的,打什么电话,不晓得老子昨晚有应酬?”
他的声音沙哑而不耐烦。
电话那头是军委会侍从室一个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军长,委员长今天上午要视察雨花台防务。上午十点准时到达八十八师师部。请您务必提前到场做好准备。委员长特别交代,要亲自看一看雨花台的野战永备工事。”
“雨花台?野战永备工事?”
孙元良的眼睛瞪得溜圆,被子掀开来,露出赤裸的上身和脖子上几道口红印。
“好,好,我马上准备。几点?九点?好,好,一定提前到。多谢你提醒,改日我在秦淮月请你吃饭。”
他摔掉电话,从床上弹起来,一只脚踩到了地板上的绣花肚兜,滑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住床沿稳住身体,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裤子,一边朝门外扯着嗓子吼:
“马副官!马副官!快把车开过来!去雨花台!快!”
马副官从院子的门房里跑出来,军装扣子还没扣全,脸上还带着刚被惊醒的懵懂。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问:
“军座,这才几点——早饭还没——”
“吃个屁的早饭!”
孙元良手忙脚乱地扣着军装的扣子,扣了两下都没扣上,低头一看才发现扣错了位,又全部解开重来。
“委员长九点钟到!现在是八点半,从这儿到雨花台开车要半个钟头,你还有时间问早饭?把车开出来!马上!”
轿车在南京街头疾驰,沿路溅起的泥水喷了路边行人一身。
收音机里,南京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前线的战况,播音员声音激昂:
“中央社消息:我南浔守军连日来浴血奋战,给予日军第十军重创,毙伤敌数千人。无锡方向我军防线稳固,工事坚固,士气旺盛。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上将昨日再次视察城防,对守军之士气表示满意——”
孙元良没有心思听广播。
他坐在后座上,双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
雨花台阵地上那些野战永备工事——他知道工事是前几年国府花了大价钱修的,钢筋水泥浇筑的机枪碉堡和炮兵观察所,据说能抵御150毫米重炮的直接轰击。
但他当七十二军军长和接防雨花台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人来跟他交接这些工事的具体位置和钥匙,他也没主动去问过。
上个月七十二军从上海撤下来,残部接防雨花台以来,他压根就没有去检查过那些工事。
他以为反正工事就在山上,迟早能找到。他以为没人会来查。
现在委员长要亲自来看。
轿车在雨花台山脚下停下。
孙元良推开车门跳下来,一股冷风灌进领口,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山道两旁的树木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直挺挺地伸向天空,像死人的手指。
山坡上东一簇西一簇地搭着帐篷和窝棚,几个士兵缩在窝棚里烤火,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看到他来了也懒得起身敬礼。
地上到处是空罐头盒、碎纸片和烟蒂,垃圾堆得老高,显然是很多天没人打扫了。
战壕里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副破扑克牌赌钱,嘴里叼着劣质烟卷,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灰白的雾。
另几个士兵裹着军毯躺在散兵坑里睡觉,步枪歪歪扭扭地靠在坑壁上,枪口上挂着一只破袜子。
阵地上竟然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知是从哪个窑子里跑出来的流莺,大冷天穿着露腿的旗袍,裹着军大衣坐在弹药箱上,跟几个低级军官调笑着吃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集合!集合!”
孙元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挥舞着手里马鞭朝空中抽了几下,马鞭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呼啸。
“把阵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老子清理干净!那些女人——马副官,你带人把她们赶走!统统赶走!现在是几点?九点!委员长马上到!你们赶快把阵地上打扫干净!把赌钱的牌都收起来!”
士兵们懒洋洋地从战壕里爬起来,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个老兵甚至还对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骂咧咧。
孙元良急得满头是汗,他一把揪住一个正在收扑克牌的少校营长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那些永备工事呢?国府前几年修的那些——就是钢筋水泥那些!在哪个位置?钥匙在哪个手里?快说!”
少校营长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
“军、军座,什么永备工事?卑职接防的时候,没人跟卑职说过有什么工事啊!”
“你问我,我问哪个!”
孙元良用力把他推了个趔趄,又抓住路过的另一个上尉连长。
“你晓不晓得?那些工事在什么地方?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