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得很慢，每念一个数字就停一下，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七九步枪子弹，八百万发。75毫米山炮炮弹，十万发。37毫米战防炮炮弹，十万发。20毫米高射炮弹，三十万发。82毫米迫击炮弹和60毫米迫击炮弹，共计六十万发。手榴弹，五十万枚。地雷，五万枚——军座，五万枚地雷！还有一个基数，那上头写的是——‘炸药三十吨’。”
他念完，抬起头来看着张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嘴角咧到了耳根。
“军座！三十吨炸药！陈小果这是把铜陵军火库的家底都搬过来了！这还不算，手榴弹五十万枚，地雷五万枚——咱们在松江要是有这么多地雷，南线那些鬼子别说冲进战壕了，连雷区都过不完！”
李栓柱从贺福田手里抢过清单，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清单背面，发现还有一页——上面列着药品、绷带和冬衣的数量，每一行数字都填得密密麻麻。
他抬起头来，那张在松江炮火中都未曾红过眼睛的脸，此刻眼眶却有些发红了。
“军座，还有药品——奎宁两千盒，磺胺一千盒，吗啡五百支，绷带两万卷。冬衣三万套。”
“陈副军长说，知道咱们在松江重伤员多，这批药品是从铜陵野战医院里挤出来的，冬衣是川南纱纺厂加班三个月赶制的——他让小果把所有能调动的物资都调来了。”
“军座，小果打仗是把好手，搞后勤更是一把好手。咱们二十三军有这么个人在后方撑着，天塌下来都不怕。”
张阳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他看着面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副处长，车队这一路走了多久？”
“报告军座，从铜陵出发走了三天两夜。白天不敢走，怕日军飞机轰炸——昨天下午过宣城的时候遇到两架日机扫射，炸掉了三辆车，伤亡了十几个弟兄。所以改成了白天分散隐蔽在树林里，晚上关掉车灯摸黑走。今晚到了广德，明天一早我还要把车队带回去——基地那边还有一批物资等着运，下一批是粮食和被服。”
“好。”
张阳转过身，对贺福田和李栓柱说。
“这批弹药，先紧着前线用。子弹和手榴弹优先下发到连，每支步枪配足两百发子弹，每挺轻机枪配足三千发，每挺重机枪配足一万发。”
“75毫米山炮炮弹优先分配给163师的炮兵营——泗安方向是日军主攻方向，福田那边要先用。地雷全部运到前沿阵地，五万枚——福田，你在泗安外围给我布一个雷场，密到鬼子的工兵排都排不过来。炸药分三份，一份给福田，一份给栓柱，一份留着当预备队。”
当天晚上，广德城外的阵地上，士兵们扛着弹药箱在战壕间穿梭，有人抱着木箱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地雷来了”，声音里带着兴奋。
一个老兵接过新发的手榴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拿起一枚，两枚一起塞进腰间的帆布袋里，咧嘴笑了。
“他妈的，在松江那时候，手榴弹都是数着个儿扔的。现在倒好，一人发二十枚——鬼子上来的时候老子就拿手榴弹砸，砸完再开枪。”
旁边一个年轻的班长正在拆弹药箱，撬棍撬开箱盖，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黄色弹药盒，盒子上印着“川南兵工厂监制”的字样。
他拿起一盒打开，子弹在煤油灯下闪着黄澄澄的光，像一排金色的牙齿。
“班长，这么多子弹？”
老兵把一枚手榴弹揣好，拍了拍腰间的子弹盒，笑道。
“照松江那个打法，够打三个松江了。”
十二月六日，南京，晨。
冬日的太阳还没爬上紫金山，秦淮河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下关码头的轮渡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轰鸣，满载着最后一批政府机关人员和文件箱的渡船在江面上来回穿梭，汽笛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凄厉。
中山路上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在寒风中像一排排枯瘦的手指。
蒋介石在憩庐官邸的书房里坐了很久了。
明天就是他离开南京的日子。
这间书房，他用了十年。书架上的线装书是他一本一本从各地搜罗来的，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是宋美龄亲手栽的。
此刻他正抚摸着几件重要的私人物品——一本《圣经》、一帧宋美龄的相片、一枚先总理亲赠的青天白日勋章——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仪式。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轻轻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在蒋介石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委座，车队已经准备好了。飞机明天一早将在明故宫机场待命，按您的命令，先飞武汉，再转重庆。”
蒋介石扣上手提箱的搭扣，没有立刻起身。
“大钧，明天走之前，我要去雨花台看一看。”
“委座，雨花台那边——”
“我晓得。”
蒋介石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奉化乡音。
“就是因为要走了，才要去看一看。去看看那帮不争气的东西，把先总理交给我们的首都，守成了什么样子。”
钱大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蒋介石眼底那道冷硬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蒋介石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深知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触霉头。
他只是转身去安排随行人员和车辆，同时让人通知雨花台方面——委员长要来视察防务。
与此同时，南京城里另一处地方，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