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说过,若是她看不清,我和欢儿可以做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悦悦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让她心口莫名漏跳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
她向来不愿麻烦旁人,哪怕是至亲,便抬起头,睫毛轻轻颤动着:“戴副眼镜也不麻烦的,习惯了就好。”
“可你得清楚,重新配的眼镜,再不是他送的那副了。”
哥哥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副黑框眼镜,是陆瑾送的,镜腿内侧还刻着小小的“Y”字,她戴了快两年,镜架都磨出了细痕,却早已成了习惯的一部分。她想避开这目光,眼帘却像被黏住一般,动弹不得。
“囡囡,让哥和欢儿代替他成为你的眼睛,就这么难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像是要一寸寸将那个人从她心里连根拔起,驱逐干净。
悦悦紧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抓着,把柔软的棉絮捏出一小团褶皱,指节泛白。她知道哥哥是为她好,可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像初春的草芽,总忍不住想冒头。
“就这么定了。”哥哥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像是一锤定音。
眼科医生在一旁看得明白,只能无奈地朝站在角落的闻子轩递了个眼色。闻子轩轻轻叹了口气,他本想劝靖君别把事情做得太绝,可此刻看着靖君紧抿的嘴角和眼底的坚定,便知多说无益。这终究是靖家的家事,外人插不上手。
悦悦掀开被子下床,想去卫生间洗把脸,让冰凉的水浇熄心头的烦躁。脚刚沾地,哥哥的手就伸了过来,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看不清路,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去。”
他是故意的吧?她几乎可以肯定。明知道她能走,偏要这样“提醒”她的不便。
又气又恼,恼得脸颊发烫,差点想原地跺脚,她白了哥哥一眼,躲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点小脾气:“不用。”
说完,便气冲冲地冲进了卫生间,带起的风差点把门上的布帘掀起来。
靖欢在后面扒着门框,一脸苦相,手指挠着额头。哥哥刚才那话,可是把他也拽进了和姐姐的这场“拉锯战”里。他看看卫生间紧闭的门,又看看大哥紧绷的侧脸,只觉得头皮发麻。
刘秘书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汇报着林家人和廖明争吵的事,语气谨慎。卫生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里面的动静外面听得清,外面的话,里面也能听得一字不落。
只听哥哥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像淬了冰:“当心那些吃里扒外的,他们眼里只有钱,随时都可能反水,这场官司别指望那伙林家人。咱们自己把该做的事做好,一步都不能错。”
自己把事做好——这话里的分量,悦悦听得明白。不管林家人最后站在哪边,靖家的目标只有一个:让江晖那渣滓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血债必须血偿。
廖明回去把林家人的“狮子大开口”一五一十告诉了江家奶奶。
江家奶奶坐在紫檀木沙发上,听完“啪”地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杯沿,打湿了昂贵的桌旗。她没料到这些人竟如此贪心,之前报的赔偿金已经是天价,竟还嫌不够,又加了一倍,一副不榨干江家不罢休的嘴脸。“想讹我?没门!”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这样的条件,想都别想。”
谈判到最后,江家奶奶撂下狠话,声音阴恻恻的:“行吧。反正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林家也掂量着办,别以为京城里没人能治得了你们。”
结果,廖明还没琢磨好怎么在两边周旋,江晖的案子就像坐了火箭,有了新进展。因案情重大,性质恶劣,从侦查、起诉到开庭,整个流程快得异乎寻常,快得让人心里发毛,背后有谁在推动,明眼人都能猜出几分,却没人敢说。
短短一个半月,一审判决下来了:死刑,立即执行。
江晖在法庭上嗷嗷叫嚷着自己是美国国籍,要求领事保护,可法官宣读判决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本绿色的护照,没能给他带来任何豁免,罪行一丝未减。
江家原本没太当回事,和江晖一样,以为美国领事馆会出面施压,毕竟江家在当地也算有些脸面。可一审结果出来后,领事馆那边只来了个电话,轻描淡写说“尊重中国法律”,江家这才慌了神,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忙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然而,最高人民法院的回复快得惊人,直接书面审理,维持原判。二审成了终审,再无转圜余地。
一个半月后,江晖在自己和江家都还懵懵懂懂,甚至没反应过来“死刑”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刑场的枪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溅起一点水花,便沉寂了。
这段时间里,悦悦一直闭门在家,很少出门。白天跟着母亲学做菜,晚上在灯下看书,偶尔给陆瑾打个电话,听他说医院的趣事,日子过得平静,却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这天,她和母亲一起琢磨出一道新菜,用鲈鱼片做帆,胡萝卜刻成鹏鸟的形状,摆在翠绿的西兰花旁,取名“万帆展鹏”。明天靖欢就要去上大学了,这道菜是特意为弟弟入学准备的贺礼,取个“前程似锦”的好彩头。
下午,悦悦第一次单独陪母亲出门,母女俩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场。
一路上,靖夫人的手都紧紧攥着她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上次的绑架案,给靖夫人留下的阴影太大,至今想起来,声音都会发颤。有次夜里,悦悦起夜,还听见母亲在房里低低地哭,嘴里念叨着“再也不能失去囡囡了”。
“妈。”悦悦轻轻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掌心贴掌心,“我在这儿呢,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走丢的。你看,这路我都走了十几年了。”
“你上次不就丢过一回?”靖夫人却不松口,反倒像个撒娇的孩子,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那回在商场,就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时候,悦悦会觉得弟弟欢儿的性子,有几分是遗传了母亲,都爱时不时耍点小调皮,闹点小脾气。这么看来,兄妹三人里,最像母亲的其实是欢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而她和哥哥那股犟脾气,倒不是遗传自父亲靖司令——父亲看似严厉,实则心软,而是直接承袭了爷爷靖老头。
靖家子孙众多,爷爷最疼爱的便是长孙靖君,祖孙俩凑在一起,常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旁人都说他们脾气像,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大概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
母女俩在家时话不算多,可一走出家门,傍晚的风带着槐花香吹过来,仿佛打开了靖夫人的话匣子,她一反平日的安静,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像只快活的麻雀。
“你爷爷的脾气,和你哥像,和你也像。”靖夫人说起公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语气自然亲昵,“你爷爷那倔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爸以前跟我说过,他为此吃了不少后悔药。就说当年,他本可以不用进监狱的,上面有位领导是他老战友,想给他开脱,可他倒好,人家上门劝他写份检讨,他把人家轰了出去,说‘我没做错,凭什么检讨’。后来蹲了三年大狱,出来后偷偷跟我说,悔得肠子都青了——倒不是为自己受罪,是觉得连累了你们这些小辈,没能给你们更好的日子。”
悦悦点点头,爷爷的后悔,她懂。去年春节,爷爷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囡囡啊,爷爷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奶奶。当年要是听她的,不那么犟,你哥小时候也不用跟着我受那么多白眼……”说着说着,老泪就掉了下来。
“你哥的脾气,比起你爷爷更是有过之无不及,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说起大儿子,靖夫人脸上既有骄傲,又藏着几分头疼,伸手理了理悦悦耳边的碎发,“他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头。就像这次,非要让你摘掉眼镜不可,我说了三回,他就跟没听见似的。”
悦悦抿了抿唇,没说话。现在她日常起居倒还好,走路、拿东西都平平稳稳,只要周围安安静静,视力便没什么大碍。可一旦周围有突然的声响——比如窗外突然掉下个花盆,或者有人猛地喊她一声,脑子里就像有根神经被扯了一下,眼前会瞬间发黑,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后来同意哥哥这近乎强制的“特殊疗法”,一方面是拗不过他,另一方面,大概是心里对开车的渴望实在太强烈。想着以后靖欢上了大学,哥哥常值班,父亲忙工作,家里的男人大多不在家,自己会开车的话,送母亲去逛公园,或者去超市买东西,都方便。就像陆梅,开着辆红色的小轿车,风风火火的,做什么都自在。
“说起来,赵大夫和阿瑾的二姐结婚都一个多月了,有没有打算要孩子啊?”靖夫人突然想起这茬,拉着悦悦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好奇。
赵汀文是赵家独苗,肯定是要孩子的。赵夫人上次来家里做客,还偷偷跟靖夫人说,盼着早日抱上孙子,最好是个大胖小子。可这事倒不是陆梅想违逆婆婆,按赵汀文的说法,急不得。
大概医学世家在这些事上,总比寻常人家多些讲究。陆梅之前生过一个儿子,跟着前夫,后来离婚时判给了男方。她没做结扎,用的是宫内节育环。赵汀文说,取掉环后,子宫需要三个月的恢复期,调理好了再受孕,对大人孩子都好。这些都是赵汀文的意思,他总说“优生优育,科学备孕”。
听完悦悦转述的陆梅的话,靖夫人无奈地撇了撇嘴,拍着大腿:“这赵大夫也太讲究了!希望你哥将来别学他,不然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哟。我都想好了,要是生个孙女,就给她织件粉色的小毛衣;要是生个孙子,就给她做个虎头帽,我这儿还存着块好料子呢……”
悦悦听着母亲絮叨,忍不住笑了。现在医学发达,四十多岁生孩子也常见。她觉得哥哥肯定不担心年龄的问题,他向来沉得住气,可惜了母亲这盼孙心切的心情,都快把小衣服的样子想好了。
“还是你和阿瑾稳妥,结婚没多久就有了孩子,贴心多了,比你哥强多了。”靖夫人夸起女儿女婿,笑得眼角堆起细纹,“阿瑾这孩子,稳重,对我也孝顺,上回还送了我一瓶进口的护手霜,说是你特意交代的,知道我冬天手容易裂。”
悦悦心里暖融融的,刚想接话,忽然想起个问题:“妈,哥他不喜欢小孩子吗?”
哥哥不担心结婚晚影响生育,似乎也能说明他不喜欢小孩。单看他对人见人爱的小东子——就是赵汀文的小侄子,都总是冷冰冰的,小东子见了他就躲,像见了老虎。这位冷面阎罗,对小孩子大概真没什么好感。
“你哥小时候照顾欢儿,早就习惯了,可能觉得养小孩没什么新鲜感了吧。”靖夫人说着,眉头轻轻皱了皱,对女儿提出的这点也泛起愁绪,“再说他在医院见多了小孩,什么样的没见过。”
“哥又不是儿科医生。”悦悦对“见多了小孩”这说法提出质疑,哥哥是心外科医生,打交道的大多是成年人。
“你哥见过的小孩子,未必比你赵大哥少,数量说不定比得上幼儿园园长了。”靖夫人却很笃定,她别看平日里不常出门,可对儿女的事却观察得细致入微,了如指掌,“他经常被请去会诊,处理疑难杂症,小孩子的先心病最多。按他的说法,‘治病得趁早,越小干预效果越好’。前阵子还做了台手术,那孩子才刚满月,在手术台上跟只小猫似的,他愣是守了三个小时,眼睛都没合一下。”
哥哥给小孩子治病如此尽心,又好像对小孩子挺有爱心,悦悦这下更糊涂了,挠了挠头:“那他怎么对小东子那么凶?”
“你哥是嫌小孩子吵。”靖夫人被逗笑了,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要是哪个小孩敢胡闹,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拿鞭子伺候。你弟弟欢儿小时候,没少挨他哥的屁股板。有回欢儿把他的医学书撕了折纸飞机,你哥抓起鸡毛掸子就追,把欢儿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哭着喊‘哥我错了’,他才罢休。说白了,小时候欢儿挨的那些‘爱的教育’,大多是你哥动手,我和你爸根本插不上手,一拦他就瞪眼睛。”
悦悦听得目瞪口呆,嘴巴都成了“o”形。
原来,上次哥哥对小东子说“不听话的小孩该打屁股”,根本不是随口吓唬,而是真有过行动,而且弟弟就是第一个“受害者”。怪不得弟弟那么怕哥哥,有次哥哥说要检查他的作业,他连夜把作业本写得工工整整,比老师检查时还认真。
“哥打小孩,就不怕把孩子打坏了?”悦悦挑了挑眉,觉得哥哥简直像个小霸王,下手都没轻没重的。
“你哥怎么会怕打坏孩子?”靖夫人被女儿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忍俊不禁道,“你忘了你哥是医生了?他手上有准头,看着凶,其实都是吓唬,专打屁股上肉多的地方,看着红一片,其实不疼,就是吓住人了。”
在悦悦看来,哥哥哪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天使,根本就是个爱欺负小孩和她的“魔鬼”。
“不过,你也别老说你哥。”靖夫人话锋一转,捏了捏悦悦的脸颊,“上次你哥还跟我说,要是下次你出门再忘了带手机,他就预备拿条锁链把手机拴你脖子上,让你想忘都忘不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自动略过了靖君后面那句“再忘就打屁股”——毕竟悦悦已是两个孩子的准妈妈,说这个实在不雅。
悦悦吐了吐舌头,心里却暖暖的。她知道,哥哥的严厉里,藏着的都是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