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靖夫人没明说，悦悦也猜得到哥哥那些“不怀好意”的心思，忍不住哼了两声，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幸好我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不然小时候，指不定得跟欢儿一样，被他欺负得没处躲。你看欢儿现在，见了他哥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
靖夫人听了，干笑两声打圆场，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里头的番茄轻轻撞着黄瓜：“囡囡，你跟欢儿不一样。欢儿是男孩，皮实，打两下不当回事，你是女孩，你哥他……总归会多些分寸。”
可悦悦心里门儿清，要让哥哥那性子学会怜香惜玉，怕是得等天塌下来。就说他对自己的未婚妻白露，要求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上次白露在训练中崴了脚，他愣是让人家一瘸一拐走完了五公里，半分情面没讲。
悦悦总觉得，这位未来嫂子被哥哥压得实在够呛。哥哥像是在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底下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连走路的姿势都得合他的心意。她甚至私下里给这“帝国”取了个简单又霸气的名字——君爷的帝国。仿佛他的铁蹄能踏遍千山万水，战无不胜，连风都得顺着他的意思吹。
对这点，靖夫人却不太认同。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上次悦悦赌气绝食，他嘴上说着“饿三天就老实了”，夜里却偷偷溜进厨房，笨手笨脚给妹妹煮了碗面，还不忘往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那可是他最不爱碰的厨房活计。在女儿面前，他早已败过不止一次。
母女俩这次去的菜市场有点远，在城边的老巷子里，为的是找些特别的调料，比如晒干的迷迭香和百里香，得去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香料铺”才能买到。
刚到农贸市场门口，就见范慎背着个帆布包，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他穿了双白色板鞋，鞋边沾着点泥，像是刚从店里赶来。
“妈，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范经理。”悦悦连忙介绍，声音里带着点熟络。
靖夫人点点头，目光在范慎脸上停了停，见他眉眼温和，嘴角总带着点笑意，不像个奸猾的生意人，便放下心来，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范经理，常听囡囡提起你，说你帮了她不少忙。”
范慎连忙欠了欠身，语气诚恳：“靖夫人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悦悦姐信得过我，把饭馆交我打理，我哪能不尽心。”他心里清楚，这位夫人在幕后帮了他们不少忙，尤其是饭馆刚开张时资金周转不开，是她悄悄托人送来了一批上好的食材，解了燃眉之急。
靖夫人又打量了范慎一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转头对悦悦说：“我想起来了，这小伙子眉眼间，像极了以前住在咱们胡同口的温家小子！就是那个总爱给你塞糖吃的……”
连母亲都这么说，悦悦便知，这种“眼熟”的感觉并非她一人独有。她知道范慎和范淑霞是双胞胎，可这对双胞胎，除了彼此相像，那股子温和劲儿，还像另一个人，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到底像谁，脑子里像蒙了层雾。
三人走进农贸市场，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的摊位摆得满满当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他们挨家挨户地询问查看，范慎还特意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记着悦悦要的调料名字，遇到不认识的香料，就凑过去闻闻，鼻尖都快碰到那些干花上。
边走边聊，因为悦悦近期一直在家，没去饭馆，两人已有许久没碰面，范慎便趁机把饭馆的近况一一告诉她。
“画饼充饥”一直经营得顺风顺水，自从“天下第一饭庄”的大厨被挖走后，那边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整个商业区，就没哪家餐饮店能与“画饼充饥”抗衡。
趁着这股势头，范慎打算趁热打铁，在城东的商场里开家分店，甚至计划扩展到全国，搞连锁经营。没来得及跟悦悦商量，他先和林世轩、杜宇及谭母商议了，眼下京城里的两家同城连锁店已经开业，头一周的流水单，他特意复印了一份，此刻正从包里掏出来，递到悦悦手里：“你看，周末的时候，排队能排到街尾。”
悦悦边看边点头，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心里踏实了不少。论经营手段，范慎确实是一把好手，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连每天浪费的菜叶子都算得明明白白，不用她多操心。
但随着业务铺开，她不由得想起当初杜宇提醒过的话：“范慎这人是能干，但生意人嘛，心眼多，你可得防着点，别到最后馆子成了他的，你们父女俩反倒成了打工的。”她知道杜宇是好意，生意人大多唯利是图，她有这样的顾虑也不算奇怪。
“范经理。”悦悦停下脚步，手里捏着那张流水单，指尖微微泛白，“你知道我手里的股份，其实都是挂在我爸名下的。我爸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范经理到现在一定有所了解。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上次饭馆水管爆了，他光着脚站在水里修了半夜，第二天照样去采购，就怕耽误了开门。你对他好，他能把心掏出来给你。”
范慎早已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悦悦姐，咱们相处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
“范经理？”悦悦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见他眼里没了平日的轻松，多了层复杂的情绪。
“我把林叔当成真正的长辈敬重，说实话，我甚至把他当成父亲一样看待。”范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我和淑霞从小就没了父亲，我记得小时候学校要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去，就我们俩孤零零站在教室后面。林叔身上的那份温和与担当，正是我理想中父亲的样子。所以，儿子去夺父亲的财产这种没良心的事，我范慎绝做不出来。”
听到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悦悦惊讶地望了他一眼，见他眼眶微微发红，不像是装的，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指尖挠了挠脸颊：“我不是不信你，就是……”
范慎知道，若不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怕是难以让她彻底信服。而现在，似乎是揭露自己身份的好时机了。
他凑近悦悦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轻声说了一句：“我本姓林。”
悦悦微微张大了嘴，连忙用手捂住，眼里满是震惊，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想起他像谁了——像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早逝的亲叔叔！
“囡囡？”靖夫人见两人只顾着说话，都落到了后面，便转过身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一把翠绿的香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怎么了这是？”
范慎朝悦悦意味深长地眯眼一笑，眼底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站直了身体，从旁边的摊位上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靖夫人：“靖夫人，您尝尝这个，刚摘的，甜得很。”
悦悦在母亲面前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要是让靖家知道，她不仅拉养父入了伙，还和林家人合伙开了饭馆，真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再次大发雷霆，说不定剥了她的皮都觉得便宜了她——上次她偷偷给林世轩送吃的，就被哥哥罚站了半小时。
这一路，范慎跟在她身后补充说，他奶奶近期会来京城参加商会，那位老太太是林家的“定海神针”，到时候很多林家人都会到场，可能会开一个家族会议，商量着把海外的生意往国内引。
这个会议很特别，召集的都是分布在世界各地、善于经商的林家人。据说上回在新加坡开，连当地的华人首富都特意赶来赴会。
悦悦这才知道，林家的祖籍，竟是那个被称为“亚洲犹太人”的潮汕地区。那里的人似乎天生就带着经商的基因，十三四岁就跟着船队出海，把茶叶、瓷器卖到世界各地，不少人成了商业领域的佼佼者，甚至缔造了商业帝国。在当地，人们对有成就的生意人向来格外敬重，谁家出了个大老板，整条街都觉得光荣。林家的这个会议，若是在商业上没一定成就，根本没资格被邀请，连门都进不去。
而现在，她的父亲林世轩已被要求务必参加。就连她那位一直比父亲混得好、在南方开了家服装厂的二叔林世荣，都没享受过这份殊荣，上次打电话还酸溜溜地说：“你爸这是走了狗屎运。”
显然，父亲能获此机会，全倚仗“画饼充饥”的风光——谁能想到，一个开在胡同里的小饭馆，能惊动海内外的林家商人。
既然父亲都被要求参加，作为一手创办“画饼充饥”的她，又怎能缺席？
一路听着范慎断断续续提供的信息，悦悦只觉得头越来越大——范慎说，老太太特意问起过她，还说“能做出让人想家的味道的姑娘，定是个有心的”，要是她不参加，怕是会让老太太觉得被怠慢，到时候父亲在会上也难抬头。
靖夫人第三次回头投来疑惑的目光时，范慎识趣地收了口，转而指着前面的摊位：“靖夫人，您看那家的生姜，看着就新鲜。”
这时，前面走来两个女人。悦悦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很是眼熟，烫着时髦的卷发，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藤编篮，竟是闻夫人。
闻夫人正扶着一位老人家，脚步放得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老人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玉簪挽着，穿一件印着缠枝莲的富贵紫上衣，配着黑色绸缎长裤，裤脚掖在那双绣着云纹的北京老布鞋里，虽满头银发，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平日里极注重打扮的姚夫人，为了配合老人家，特意穿了一身青紫色的素净旗袍，连耳环都摘了，只在手腕上戴了只简单的银镯子。
看得出，闻夫人对这位老夫人极为尊敬，挽着老人的手臂时，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怕老人家站不稳，每走一步都先看一眼脚下，生怕有石子硌着。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背着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保镖。
悦悦还没来得及细想，靖夫人已先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提醒：“是闻奶奶，你爷爷的老战友的夫人，等会儿记得叫奶奶，嘴甜些。”
等闻夫人和老人家走到跟前，悦悦在母亲的示意下，连忙乖巧地唤了声：“奶奶。”
闻奶奶先是有些疑惑，眉头微蹙，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转了转，问姚夫人：“燕儿，这是——”
“燕儿”是闻夫人的小名，只有家里长辈才这么叫。
“她就是囡囡呀，靖司令家的姑娘。”姚夫人笑着凑到老人家耳边，声音提高了些——老人家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点。
听到“囡囡”两个字，闻奶奶眼里忽然放出光彩，像是蒙尘的珍珠被擦亮了，用那双饱经沧桑的老眼上下左右端详着悦悦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看不够，枯瘦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转头对闻夫人说：“把我的老花镜给我，看不太清。”
闻夫人笑着从口袋里摸出老人家专用的玳瑁眼镜，先用眼镜布仔细擦了擦镜片上的灰，才双手递过去：“妈，您慢点戴。”
戴上眼镜的闻奶奶，像是透过放大镜看东西，眼睛睁得格外大，几乎要凑到悦悦脸上，鼻尖都快碰到她的额头。
悦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手指绞着衣角。
“忆莲，你女儿跟你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闻奶奶看了半天，终于给出一句中规中矩的评价，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当年你妈抱着你走在街上，多少人回头看哟。”
悦悦不知道这话是褒是贬，只能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啊。”闻夫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囡囡长得像她妈妈，跟她爸不太像。不过她这性子，可就跟她妈妈不太一样了，她妈妈是出了名的温柔，她呀，倒是像极了靖家人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这样的话，悦悦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别人说她脾气像哥哥。上次她跟哥哥争电视遥控器，愣是抱着遥控器坐了一下午，最后哥哥没辙，只能让她看了一下午的动画片。
“哦？”闻奶奶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记起来了，子轩跟我说过，说这丫头常跟她哥顶嘴，每次都把她哥气得吹胡子瞪眼，搞得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焦头烂额的，说‘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犟’。”
突然提到闻爷，还说闻爷自己承认夹在他们兄妹之间受了不少苦，悦悦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歉意，脸颊更烫了，小声嘟囔：“我没跟哥顶嘴……”
“妈。”闻夫人没想到老人家会突然把儿子的牢骚说出来，面对悦悦，脸上难免有些尴尬，嗔怪地看了闻奶奶一眼，“子轩他就在附近呢，您这一说，他等会儿又该不好意思了。”
闻爷知道奶奶今天要出门，特意请了假陪她，因为奶奶前段时间犯了次头晕，医生说得多走动走动，别总闷在家里。
不一会儿，就见闻子轩从巷子那头走来，他没穿军装，里面是一件m字开头的圆领纯棉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外面套着一件浅蓝小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简单的黑手表，走起路来带着股慵懒的劲儿，却又透着说不出的俊朗。配上他那一等一的俊颜，走到哪儿都像明星似的，引得路边卖菜的大妈都直往他这边瞅。
他与范慎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点了点头。
悦悦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忘了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和范慎一起出现在这儿，还在买调料，手里的迷迭香枝条被她捏得变了形。
范慎虽说个子稍矮些，但论容貌也是个帅哥，一张唇红齿白的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与闻爷的“妖孽”气质截然不同，却绝对是受长辈喜欢的类型。作为生意人，加上自小良好的家庭教养，他向来很注重着装搭配，今天穿的那件蓝格子衬衫，袖口特意卷成了好看的弧度，脖子上挂着的那条装饰链，是淑霞给他挑的，说“显得年轻”，妥妥的卖萌型潮男。
一个帅哥或许只能吸引五成目光，可两个帅哥并肩而立，一个慵懒俊朗，一个阳光温和，瞬间成了菜市场的焦点，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小了些，不少姑娘偷偷往这边瞟，手里的菜都忘了称。
悦悦突然觉得，自己身边的帅哥实在太多了。以前她就不敢跟哥哥、老公、弟弟一起出门，怕太惹眼，上次四人一块去逛公园，愣是被几个小姑娘围着想合影。如今看来，怕是得把范慎也加入“黑名单”了——不然下次出门，真成了“帅哥观光团”，想安安静静买个菜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