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番缘由，江家奶奶指尖无意识地在丝绒沙发扶手上摩挲，留下几道浅痕。她望着窗外修剪齐整的冬青，半晌没说话。杨老太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姐姐，当年她从柳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到成为江家说一不二的主母，每一步都浸着杨老太在暗处的筹谋——是姐姐托人递的消息，让她抓住了江老爷正妻不孕的把柄；是姐姐悄悄挪来的资金，让她在江家站稳了脚跟。姐妹俩在宴会上遇见时那疏离的点头，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戏码，骨子里的牵绊，让她见不得杨老太栽跟头。
“现在玉佩到了咱们手里，大姐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江家奶奶终于收回目光，语气里的依赖藏不住——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她终究还是信姐姐的老谋深算。
杨老太端起描金茶杯抿了口，滚烫的茶水没烫到她，浑浊的眼珠却转得飞快，像在掂量什么宝贝。“先找最好的工匠和鉴定师来。”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让他们仔仔细细瞧，这玉佩的纹路里藏着什么门道，玉质里有没有夹层——别是靖家故意放出来的幌子，里头塞着假消息糊弄咱们。”
这点事对江家奶奶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她当即拿起嵌着珍珠的电话，声音干练地吩咐下去。挂了电话，她捏着眉心叹了口气，脸上的焦灼像潮水般漫上来：“明晖的案子……我找了林家人，送了些东西，你说能成吗？”
杨老太嘴角撇出一抹了然的笑，皱纹里都透着讥诮：“你算找对了路。这林家人看着抱团，实则各怀心思，眼皮子最浅，就认实打实的好处。你把金条堆到他们眼前，还怕他们不点头？”
然而，她们算盘打得再精，也没料到这次林家人的反应，竟像块硬骨头，硌得人牙酸。
廖明赶到医院时，停尸房的冷意顺着走廊爬过来，钻进他的衣领，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拢了拢西装外套，那是前几日刚在王府井买的，还没来得及在亲戚面前显摆，就被这通电话拽到了这里。女儿廖雅舒，那个前几日还在电话里娇滴滴要最新款包的姑娘，此刻就躺在那方白布下。他走到床边，公安人员掀开白布一角的瞬间，他胃里猛地一缩——那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分不清鼻子眼睛，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鲜活。
除了被周婉婷扶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林凤姊，在京的林家人差不多都到了。
林诗瑶刚凑近床边，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翻江倒海。她捂嘴踉跄着跑到垃圾桶边，酸水呕了一地，眼泪混着狼狈淌下来——前几日还嘲笑廖雅舒新买的裙子颜色俗气，此刻那些琐碎的计较，都变成了扎心的针。
汪芸芸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那具躯体，又迅速别开。她在医院见多了生死，可当那张模糊的脸与记忆里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姑娘重合时，指尖还是死死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才压下喉间的腥甜。
林晓妍“呀”地低呼一声，像被烫到似的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稳住。她双手捂着眼睛，指缝里漏出细碎的呜咽——小时候廖雅舒抢过她的布娃娃，可后来也把偷偷攒的糖分给她半块。
李静怡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神发怔地望着那方白布。前几日家族聚餐，廖雅舒穿着藕荷色旗袍，裙摆扫过地面时像朵盛开的花，她端着酒杯跟在悦悦身后，说要学做进出口生意。不过短短几日，鲜活的人就成了冰冷的一具，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留着上次被廖雅舒不小心洒了果汁的痕迹，当时心里还别扭了半天，此刻却只剩空落落的疼。
周婉婷掏出绣着兰草的帕子，一遍遍抹着眼角，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林凤姊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一声声“我的舒雅”撞在死寂的空气里，让人心里发紧。李素琴拉着小女儿的手，指腹摩挲着女儿手背的冻疮，缩在角落，花白的鬓角微微颤抖——她想起当年廖雅舒刚出生时，自己还抱过，软软的一小团，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大哥呢？”林凤姊哭到声嘶力竭，突然抬起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种天塌下来的时刻，她本能地想找个能撑腰的男人。那个平日里被她嫌弃窝囊、连煤气灶都不会修的大哥林世轩，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大舅在急诊室包扎手。”李静怡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她是接到电话赶来的，林世轩为了拦一辆失控的自行车，被车把划了道口子，刚缝了针。她到医院时，恰好撞见推廖雅舒进来的担架，两条腿至今还发软。
周婉婷扶着摇摇欲坠的林凤姊：“大伯既然伤着，你不是说廖明快来了吗？让他拿主意。”
“他说马上到……”林凤姊吸着鼻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自从廖明跟着老乡来北京做工程，见了高楼大厦和酒桌上的排场，就像变了个人。说话带刺，看她的眼神也透着不耐烦，总说她“跟不上趟”。她偷偷翻过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个没备注的号码，深夜里总弹出几条信息，虽没抓到实据，可女人的直觉像根刺，扎得她坐卧不宁。
如今女儿没了，她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连质问老公的力气都快没了。
廖明匆匆赶来时，皮鞋上还沾着点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他一进门就挥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凤姊，这事你别管了，我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周婉婷第一个炸了毛，往前一步盯着他，鬓角的碎发都气得竖起来，“大姑丈，你这话什么意思？舒雅就这么白死了？公安同志刚说，这是故意杀人！”
“她是你女儿啊！”林凤姊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拔高声音，眼泪混着愤怒涌出来，“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就不在乎舒雅了？我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连带着舒雅也……”
“你胡说什么！”廖明脸一沉，压低声音却带着火气，伸手想拽她，“我这是为咱们俩好！人家说了，给一大笔赔偿金，够咱们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还能替舒雅给我们养老——”
“大姑丈。”
一声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像滴冰水落在滚油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静怡往前站了半步，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芦苇。
平日里她总躲在人后，安安静静的，连说话都怕惊扰了谁，此刻突然开口，倒让所有人都愣了愣。
“大姑丈，您这话不对。”李静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公安说这是故意杀人，是想活活害死舒雅姐。人命关天，不是钱能赔的。”
廖明嗤笑一声，眼神里的不屑像针似的扎人：“不是钱赔，难道用你的命赔？小姑娘家懂什么！”
“用凶手的命。”
李静怡只吐出五个字，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众人都看向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姑娘，眉眼间竟有几分悦悦的影子——那种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认死理的执拗，像春草似的，压不住地往上冒。
是啊，若是悦悦在这儿，答案定然也是一样的。
李静怡的身影，恍惚间竟与悦悦重叠在一起，让廖明心头莫名一堵，火气更盛：“长辈说话，你个黄毛丫头插什么嘴？你懂什么！这年头，有钱什么买不来？”
“买不来公道。”李静怡抬眼，清澈的眸子直视着他，像含着片冰，“如果杀人能用钱抵，那坏人岂不是更猖狂？大姑丈您念过书，该知道‘法网恢恢’四个字。您放他们一马，就不怕哪天他们为了封口，连您也……”
她没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谁都懂。这恰恰戳中了江家奶奶心里那点阴暗的打算——等风头过了，斩草除根才稳妥。
廖明被问得噎住，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死死瞪着她，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凤姊此刻反倒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她不管李静怡说的道理，只认定一件事：廖明肯定被对方许了好处，说不定就有找女人这一条！她跟着他从穷山沟到北京城，起早贪黑地摆地摊，为他伺候瘫痪的公婆，拉投资时喝得胃出血，娘家被他嫌弃没本事，她都忍了，到头来却要被这样糊弄？
“我不答应！”林凤姊猛地推开廖明，往公安人员那边冲，声音嘶哑却带着股狠劲，“我要告他们！我女儿不能白死！”
“你疯了！”廖明大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这事我说了算！我是舒雅的爸！”
“你这个没良心的！”林凤姊回头撕扯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疯子，“你是不是收了他们的钱？是不是答应给你找女人、生儿子？你对得起舒雅吗！她小时候发烧，你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医院，你忘了吗！”
周围渐渐围拢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似的扎人。廖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急又怒，扬手就给了林凤姊一巴掌：“你这个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想害死我吗！”
“啪”的一声脆响，像鞭子抽在空气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凤姊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她反而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像个破了的娃娃：“我就是疯了！我女儿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打死我！咱们一家三口一块去地下见舒雅！我倒要问问她，认不认你这个爹！”
“谁要跟你一块死！”廖明被“死”字吓了一跳，猛地推开她，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要死死你自己去！”
林凤姊本就虚弱，被他推得踉跄着向后倒，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呜咽，像只受伤的狗。
“你敢动我妹子！”
一声怒喝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刚从急诊室包扎完手臂的林世轩快步冲过来，纱布上还渗着点红。他看到地上的林凤姊和廖明扬起的手，眼睛瞬间红了，像头被激怒的老牛，一把将林凤姊护在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泛了白：“廖明，你想干什么！”
“我教训我老婆，关你屁事！”廖明色厉内荏地吼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林世轩虽窝囊，可发起火来那股不要命的劲儿，他还是怵的。
“她是我妹子！”林世轩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唾沫星子喷了廖明一脸，“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我打断你的腿！”
坐在地上的林凤姊看着大哥宽厚的背影，那只受伤包扎着纱布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突然决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个被她嫌弃了一辈子的大哥，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赚大钱，可此刻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比谁都可靠。
周婉婷、李静怡等人也都围了上来，挡在廖明面前，七嘴八舌地怒斥：
“你还是人吗？自己女儿死了，还有心思谈钱！”
“舒雅真是白认你这个爹了！”
“滚！我们林家不欢迎你！”
廖明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突然有些发懵。这些林家人，不是向来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吗？上次林晓妍结婚，为了彩礼差点跟男方家打起来，怎么这次突然硬气了？难道是江家给的还不够？他心里嘀咕着，暂时不敢硬碰硬，狠狠瞪了林凤姊一眼，悻悻地转身走了，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这事传到靖君耳中时，他正在病房里陪着妹妹。悦悦的黑框眼镜在混乱中弄丢了，她本想让白露帮忙重新配一副，可靖君却不乐意，特意请了眼科专家来复查。
“靖科，我的意见是，还是先配副眼镜戴着。”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语气谨慎得像踩在薄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位靖科看着年轻，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上次你们说她视力没问题。”靖君眉头拧成个川字，声音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是，视力本身是正常的，但上次我们也提过，她的视力波动和精神状态关联很大。”医生小心翼翼地解释，拿着报告的手都在抖，“这次受了惊吓，视力模糊的情况加重了。配副眼镜能暂时缓解，而且对眼睛没伤害，没必要硬扛着。”
靖君没说话，只是紧抿的嘴角绷得更紧，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早就看那副黑框眼镜不顺眼了，厚厚的镜片遮着，把她那双像浸在水里的杏眼都藏没了。这次是个好机会，他不想错过。
悦悦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她十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尖泛白。哥哥身上的低气压像无形的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却又不敢说什么——她知道哥哥是为她好，可摘下眼镜后的模糊世界，总让她莫名心慌。
“靖科，我这真是为病人好。”医生夹在兄妹俩中间，后背都快湿透了，“您看，她现在看一米外的东西都模模糊糊，这样出去太危险了——”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陆瑾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走进来。他脚步很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悦悦身上，看到她绞在一起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时，特意推到了她手边最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