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睡下之后,沈青崖和谢云归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好,照在那棵枣树上,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青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月亮。
谢云归在旁边坐着,看着她。
很久没说话。
沈青崖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你今天在朝上,跟礼部那些人说什么了?”
谢云归想了想。
“没说什么。”他说,“就是让他们别吵了。”
沈青崖侧过头看他。
谢云归也看着她。
“就这?”沈青崖问。
谢云归点点头。
沈青崖轻轻笑了一声。
“谢云归,”她说,“你当朕是傻子?”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说:“礼部尚书下朝之后,跑来跟朕哭。说驸马今天在朝上,一句话说得他们都不敢吭声了。”
谢云归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他。
“他说什么了?”她问。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云归只是说了一句。”
沈青崖等着。
谢云归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云归说,”他开口,“陛下这辈子,就云归一个人。你们再吵,也没用。”
沈青崖愣了一下。
谢云归继续说:“云归还说,云归这辈子,也就陛下一个人。以后的事,云归不知道。但云归知道,不管以后怎么样,云归都认了。”
他顿了顿。
“云归还说——”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说:“云归说,云归想和陛下白头到老。不是一定要,是想。想一辈子。想永远。”
沈青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月光里这张脸。
“云归知道,”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知道今天说的永远,明天可能就变了。知道殿下不信这个。”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但是云归信。”
沈青崖没说话。
谢云归说:“云归信永远。”
“不是因为云归傻,是因为云归只能信。”
他顿了顿。
“云归这辈子,以前什么都不信。不信老天,不信命,不信任何人。因为信了,就会失望。信了,就会受伤。”
“但是后来遇到殿下——”
他看着沈青崖。
“云归忽然想信了。”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说:“信殿下会一直在。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信这辈子过完了,下辈子还能遇见。”
他轻轻笑了一下。
“云归知道,这些很傻。殿下可能觉得好笑。”
“但是云归忍不住。”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月光里这张安静的脸,看着那双说着这些话时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说过的话。
“谢云归为什么执着于白头到老?因为他没有过‘以后’。”
“他七岁丧父,十六岁被家族除名,十七岁母亲病逝。二十四年里,他过的每一天,都是‘今天可能就没命了’的日子。他从来没有资格去想‘以后’。”
“‘以后’是奢侈品。是有资格活下去的人才敢想的东西。”
“所以他遇到你之后,那种要和你白头到老的念头,不是浪漫的幻想,是一种本能——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让他想要‘以后’的人。”
她那时候听了,没说话。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说“云归信永远”时眼底那一点固执的光。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酸。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谢云归。”
“嗯。”
“你过来。”
谢云归靠近一点。
沈青崖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谢云归。”
“嗯。”
“你知道吗,”她说,“朕以前,不信永远。”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朕见过太多人说永远,然后转身就变。见过太多人今天信誓旦旦,明天翻脸无情。所以朕从来不信。”
她顿了顿。
“但是后来——”
她没说完。
谢云归等着。
很久之后,沈青崖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
“后来有了你。”
谢云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青崖说:“你让朕觉得,永远……好像也不是那么可笑。”
谢云归低下头,看着她。
沈青崖也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里,她的眼睛很亮。
“谢云归。”
“嗯。”
“你信永远,”她说,“那你就信着。”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朕不信。但是朕可以陪着你信。”
谢云归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青崖继续说:“你想白头到老,朕就陪着你白头到老。想一辈子,朕就陪着你一辈子。想永远——”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永远。”
谢云归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轻。
“殿下。”他说。
“嗯。”
“云归知道了。”
沈青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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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
谢云归忽然开口。
“殿下。”
“嗯。”
“云归还有一个问题。”
沈青崖等着。
谢云归说:“殿下真的不信永远吗?”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不知道。”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朕以前不信。现在——”
她想了想。
“现在也不知道信不信。”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但是朕知道一件事。”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月光里这张脸。
“朕知道,”她说,“朕这辈子,就你了。”
谢云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青崖说:“不管永远不永远,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这辈子,就你了。”
她顿了顿。
“这样行吗?”
谢云归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行。”他说。
沈青崖看着他笑,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亮亮的光。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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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很好。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沈青崖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你说的那个永远,”她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云归想了想。
“雪夜宫宴。”他说。
沈青崖愣了一下。
谢云归说:“那天晚上,云归看见殿下坐在高台上抚琴。云归站在下面,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能看见殿下的手。”
他顿了顿。
“那时候云归想——这个人,云归想要一辈子。”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也看着她。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云归知道,”他说,“那时候云归连殿下的脸都没看清,说一辈子太傻。”
“但是云归就是想。”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好看。
“谢云归。”
“嗯。”
“你知道朕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朕那时候想——这个棋子,颜色甚好。”
谢云归愣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出了声。
谢云归看着她笑,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看着她笑得像个小姑娘。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永远什么的,先不想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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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
夜很深了。
沈青崖打了个哈欠。
“谢云归。”
“嗯。”
“困了。”
谢云归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沈青崖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放上去。
谢云归把她拉起来。
沈青崖站定,拍了拍衣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云归。”
“嗯。”
“明天见。”
谢云归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明天见。”他说。
沈青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谢云归。”
“嗯。”
“你那个永远——”
她顿了顿。
“朕先帮你存着。”
谢云归愣了一下。
沈青崖已经走进去了。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存着。
好啊。
他转身,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好。
他想,这样的日子,再来一万年,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