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后。
团团长大了,成了皇帝。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把那把龙椅坐得稳稳的。
沈青崖和谢云归搬出了皇宫,住进了城外的别院。
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枣树,有一架葡萄,有满院子的花。
沈青崖每天看看花,晒晒太阳,偶尔批几本团团送来的折子——不是必须批,是团团说“母皇帮儿臣看看”,她就看看。
谢云归每天陪着她。她看花,他就在旁边站着。她晒太阳,他就在旁边坐着。她批折子,他就在旁边研墨。
研得很慢。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那忘川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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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青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下,脚下是滔滔的黄泉水。忘川两岸,彼岸花开得正红,红得像血。
她低头,看见一个女子躺在水边。
那女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那是——
她自己。
“九天玄女。”
身后传来声音。
沈青崖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袭玄色的长袍,眉眼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珍宝。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谢云归?”她有些不确定。
那人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是我。”他说,“也不是我。”
沈青崖等着。
那人说:“我是酆都大帝,幽冥之主。也是他——谢云归的前世。”
沈青崖沉默了。
那人继续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姑娘从九天坠下,落入忘川。我救了她,把她留在幽冥,养了很久。”
他顿了顿。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坠下。她只是每天看着我,偶尔笑一笑。”
“后来她好了,要去投胎了。我舍不得,但留不住。”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和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我会回来的。’”
“我等了她一万年。”
沈青崖听着。
听着他说这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幽深的、温柔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云归说过的话。
“云归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从雪夜宫宴开始算的那几年。
原来不是。
是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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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酆都大帝继续说,“她真的回来了。”
“一世又一世。有时是凡人,有时是仙家,有时是贵族小姐,有时是江湖侠女。每一世,我都会找到她,陪着她,看着她。”
沈青崖的睫毛动了一下。
“清江浦那一夜,”她说,“你……”
酆都大帝笑了笑。
“那一夜,他挡在你面前。不是因为算到了什么,是因为……他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能为你挡刀的时候。”
沈青崖看着他。
酆都大帝也看着她。
“每一世,他都会爱上你。每一世,他都会用不同的方式,守在你身边。有时是朋友,有时是兄弟,有时是……”
他顿了顿。
“有时只是一个路人,远远看你一眼。”
沈青崖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这一世呢?”
酆都大帝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忘川的水。
“这一世,”他说,“他终于娶到你了。”
沈青崖愣住了。
酆都大帝继续说:“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你的人。他可以牵着你的手,可以抱着你,可以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很高兴。”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谢云归一模一样的、又好像不太一样的人。
她忽然问:“那你呢?”
酆都大帝看着她。
沈青崖说:“你是他,又不是他。你在这里等了一万年,那这一世的他……他知道吗?”
酆都大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酆都大帝转世,不知道等了一万年,不知道每一世都守在你身边。他只知道,第一眼看见你,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看着她。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知道那些,所以他的喜欢,是真的喜欢。不是因为等了一万年,不是因为要完成什么使命,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喜欢你。”
沈青崖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说得对。”她说。
酆都大帝愣了一下。
沈青崖说:“这一世,他终于娶到我了。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酆都大帝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
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和谢云归一摸一样。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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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
沈青崖睁开眼,看见谢云归躺在旁边,手臂还搭在她腰上,睡得正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想起梦里的那些话。
想起他说“等了一万年”。
想起他说“每一世都会爱上你”。
想起他说“这一世,他终于娶到你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谢云归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殿下?”他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几十年的脸。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没什么。”她说,“就是忽然想看看你。”
谢云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揽进怀里。
“看吧。”他说,声音闷闷的,“随便看。”
沈青崖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她一个问题。
“殿下,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她当时说,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他会一直陪着她。
就像过去那一万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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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青崖醒过来的时候,谢云归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披上外袍,走出去。
他站在那棵枣树下,正在看花。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照得有些发亮。
沈青崖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谢云归侧过头,看着她。
“醒了?”
“嗯。”
“昨晚睡得好吗?”
沈青崖想了想。
“做了一个梦。”她说。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阳光里这张安静的脸。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梦见你了。”她说。
谢云归愣了一下。
沈青崖继续说:“梦见很久很久以前,你在忘川边上等我。”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等了一万年。”
谢云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沈青崖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谢云归。”
“嗯。”
“谢谢你等我。”
谢云归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等到了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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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棵枣树又结枣子了。
满树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沈青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枣子发呆。
谢云归走过来,摘了一颗,递给她。
沈青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以后去哪里看花。
她说江南,北境,西域。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
江南的花,北境的雪,西域的风沙。
都看过了。
现在,她哪儿也不想去了。
就在这儿,挺好。
她转过头,看着谢云归。
谢云归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
她轻轻笑了一下。
“谢云归。”
“嗯。”
“以后的日子,”她说,“还这样过。”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阳光里这张脸,看着这张看了几十年的脸,看着这张他等了一万年才等到的人的脸。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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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很好。
枣子很甜。
日子还长。
但没关系。
有个人在旁边。
一直一直都在。
一万年了。
还会再有下一个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