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南天门前,雪花落在她肩上。身后是凌霄殿的万丈金光,身前是无边的黑暗。她看着那黑暗,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纵身跃下。
坠落。
一直在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她睁不开眼。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挣扎,却动不了分毫。
就这样一直坠,一直坠,坠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
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
很轻,很轻。
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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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玄女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朦胧的、幽暗的光。不是天光,是烛光。烛光映在青灰色的石壁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她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下铺着柔软的皮毛,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被子。
她动了动手指。
能动。
她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她试着坐起来。
刚起到一半,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把她按了回去。
“别动。”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九天玄女转过头。
烛光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袭玄色的长袍,长发随意地束着,眉眼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珍宝。
九天玄女愣了一下。
“你是……?”
那男人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酆都大帝。”他说,“幽冥之主。你此刻所在,是黄泉之下。”
九天玄女沉默了。
酆都大帝。
她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中掌管幽冥、掌控生死轮回的主宰。神界的人提起他,总是带着几分忌惮。说他城府极深,心思难测,是万年来最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温温柔柔的,像邻家兄长似的。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九天玄女开口,“救了我?”
酆都大帝笑了笑。
“算是。”他说,“你从九天坠下,落入忘川。若无人相救,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九天玄女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坠下南天门的那一刻。想起那无边的黑暗,想起那呼啸的风,想起那种无助的、无法挣扎的绝望。
她以为她会死。
不,比死更惨。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可现在,她活着。
虽然很弱,虽然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她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酆都大帝。
“多谢。”她说。
酆都大帝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不谢。”他说,“只是……”
他顿了顿。
“你知道你是谁吗?”
九天玄女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她是谁?
她知道很多事。知道天庭,知道神界,知道龙族,知道那三百七十二个凡人。知道天帝,知道凌霄殿,知道自己触犯天条,被贬下凡。
但是——
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什么身份?
她为什么会在九天之上?
她……全都不记得了。
酆都大帝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他说,“历劫之人,神魂受损,记忆封存。你现在,只是一个凡人。”
九天玄女看着他。
“那我……是谁?”
酆都大帝笑了笑。
“你想知道吗?”
九天玄女点头。
酆都大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叫……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这里。”
九天玄女愣了一下。
酆都大帝继续说:“你坠入忘川,按理说,应该立刻转世投胎,开始你的历劫。但是——”
他顿了顿。
“我不太想让你走。”
九天玄女看着他。
酆都大帝也看着她。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把那温柔的眉眼映得有些幽深。
“你的魂魄太弱了。”他说,“现在去投胎,活不过三岁。到时候又要回来,又要投胎,反反复复,折腾得很。”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如先在我这儿养着。养好了,再走。”
九天玄女看着他。
看着他温温柔柔的笑,看着他幽深难测的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拒绝。
她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酆都大帝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等你醒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九天玄女愣了一下。
好吃的?
在幽冥?
她还没想明白,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了。
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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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大帝站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门外。
孟婆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去。
“陛下,那姑娘……”
“醒了。”酆都大帝说,“又睡了。”
孟婆看着他。
酆都大帝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但孟婆跟了他万年,总觉得今天这笑,和平常不太一样。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姑娘,有什么特别的吗?”
酆都大帝看着她。
“没有。”他说。
孟婆松了口气。
酆都大帝继续说:“只是……”
“只是什么?”
酆都大帝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只是我想留着她。”
孟婆愣住了。
酆都大帝已经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对了,”他说,“明天开始,我要学做饭。”
孟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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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天玄女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幽冥那种阴冷潮湿的味道,是——
焦味?
她坐起来,循着那味道走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滚滚的浓烟。
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酆都大帝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对着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呆。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醒了?”
九天玄女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灰,看着他脸上那道黑印子,看着他手里那锅不知名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问:“你在干什么?”
酆都大帝笑了笑。
“做饭。”他说。
九天玄女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
“这……能吃吗?”
酆都大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应该……不能。”
九天玄女看着他。
他也看着九天玄女。
两人对视。
忽然,九天玄女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
酆都大帝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弯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虽然才认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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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九天玄女教酆都大帝做饭。
不对,是酆都大帝看她做饭。
她虽然没了神力,没了记忆,但做饭这件事,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洗菜,切菜,下锅,翻炒,加调料,起锅——一气呵成。
酆都大帝在旁边看着,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怎么会这个?”
九天玄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会。”
酆都大帝看着她。
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偶尔被烟呛到、轻轻咳嗽的样子,看着她把菜盛出来、转头对他笑了一下。
“尝尝。”她说。
酆都大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很好吃。
比他这万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灶台前,脸上沾了一点灰,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幽冥,好像没那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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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天玄女又睡着了。
酆都大帝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很轻。
像怕弄醒她。
“九天玄女,”他轻声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她当然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记得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没当上酆都大帝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游荡在天地间的小小魂魄。那时候,他差点魂飞魄散。
是她救了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是看见他快死了,就把他抱起来,用自己的神力温养了他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后,他醒了。
她对他笑了笑。
“你好了。”她说,“走吧。”
然后她走了。
连名字都没留。
他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她。
九天玄女,神界地位崇高的神女,守护人间万年,生性纯善,心怀苍生。
他看着她一年一年地救人,一年一年地发光。
他想走近她。
但他不敢。
他是幽冥之主,掌控生死轮回。而她,是九天之上最纯洁的光。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天地。
直到今天。
直到她坠入忘川,落入他怀里。
他看着她的睡颜,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这次,”他说,“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窗外,忘川的彼岸花开得正红。
像是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