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尽头,忘川之畔,彼岸花开得正盛。
酆都大帝站在奈何桥头,看着桥下滔滔的黄泉水,眉目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孟婆端着汤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
酆都大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起手,指了指忘川对岸。
孟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偶尔飘过的、尚未成型的新魂。
“陛下?”她有些疑惑。
酆都大帝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拂面。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今日的天,比往常亮一些。”
孟婆愣了一下。
幽冥之地,何来天亮?
但她没敢问。
这位陛下,看着温柔好说话,但在这黄泉之下待了万年的老人都知道——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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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凌霄殿外。
九天玄女站在白玉阶前,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云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玄女。”身后传来声音。
她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是天帝的使者。
“天帝有旨,”那使者说,“宣九天玄女即刻觐见。”
九天玄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云海之上偶尔飘过的风。
“知道了。”她说。
使者看着她,欲言又止。
九天玄女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事?”
使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玄女,今日的旨意……不太好。您……您心里有个准备。”
九天玄女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明说的担忧。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准备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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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内,天帝高坐于上,两侧站满了仙官神将。
九天玄女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到殿中,跪下。
“九天玄女,参见天帝。”
天帝看着她。
看着她跪在殿中的身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脸上那一片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神情。
“九天玄女,”天帝开口,声音沉沉,“你可知罪?”
九天玄女没有抬头。
“臣不知。”
天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私自下界,干预凡间事务,致使泾河龙王之子殒命——这,不是罪?”
九天玄女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泾河龙王之子,肆虐人间,三年之内,淹死百姓三百七十二人。臣下界,是为救人。”
天帝看着她。
九天玄女继续说:“三百七十二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求告无门,只能等死。臣看见了,不能不管。”
凌霄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天帝开口。
“你救的是凡人。可你杀的是龙族之子。”
九天玄女抬起头,看着他。
“龙族之子,就不是命?”
天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九天玄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九天玄女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臣知道。”
她顿了顿。
“臣知道,龙族势大,天庭需要维系平衡。臣知道,三百七十二个凡人,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臣知道,臣今日所为,触犯天条,罪不可赦。”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但是,天帝陛下——”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那三百七十二个人,在臣眼里,不是蝼蚁。”
凌霄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天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九天玄女,触犯天条,按律当诛。”
两侧的仙官神将齐齐变色。
天帝继续说:“但念你万年修行,功德无量,从轻发落——贬下凡间,历劫十世。十世之内,不得返回天庭。”
他顿了顿。
“你可服?”
九天玄女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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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天玄女被押出南天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上,落在这条她走过无数次、今日却是最后一次走的路上。
押送她的天兵沉默着,不敢看她。
走到南天门口,她忽然停下。
天兵们紧张地看着她。
九天玄女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凌霄殿,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的云海,看了一眼她守护了万年的这片天。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南天门外。
那里,是无尽的黑暗。
和黑暗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光。
人间。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然后纵身一跃,坠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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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深处,酆都大帝忽然抬起头。
他站在忘川边上,看着那滔滔的黄泉水,眉头微微蹙起。
孟婆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怎么了?”
酆都大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黄泉水。
看着那水里,忽然多出来的、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在那里。
在滔滔的黄泉水中,顽强地、固执地,往彼岸飘去。
酆都大帝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和他平日里的温柔笑意不太一样。
好像……多了点什么。
孟婆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陛下,今天怎么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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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飘到了奈何桥下。
酆都大帝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女子。
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的魂魄很弱,弱得几乎要散开。
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酆都大帝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湿透的发,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不是酆都大帝的时候,听过一个传说。
传说九天之上,有一位玄女,生性纯善,心怀苍生,守护人间万年。
传说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他不知道那传说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此刻躺在他脚下的这个女子——
应该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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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这是?”
酆都大帝没有回头。
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抱起那个女子。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孟婆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陛下,万年了,从来没有……
酆都大帝抱着那女子,转过身,看着孟婆。
“今日之事,”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不要告诉任何人。”
孟婆愣了一下。
酆都大帝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但孟婆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她连忙低下头。
“是,陛下。”
酆都大帝笑了笑。
抱着那女子,一步一步,走向幽冥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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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忘川的彼岸花开得格外红。
像是要送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