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走的那天,是个冬天。
院子里那棵枣树早就不结枣子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雪从早上就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屋檐上,落在石桌上,落在站在树下的那个人肩上。
谢云归站在那里,很久了。
茯苓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陛下,殿下……娘娘她……”
她不知道该叫什么了。沈青崖早就不是皇帝了,也不是长公主了。她是她跟了一辈子的人,是她的主子,是她的姐姐。
谢云归没回头。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肩上的雪。
茯苓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下了。
谢云归一个人站在那里。
雪还在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那天。雪夜宫宴,她坐在高台上抚琴,穿着月白色的宫装,戴着幂篱。他站在下面,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
那双手在琴弦上,像是在跟琴说话。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一定很孤独。
后来他才知道,她确实很孤独。
但后来她不再孤独了。
因为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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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走进屋里的时候,沈青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穿得很整齐。不是寿衣,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常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是茯苓梳的,和她年轻时候一样。
谢云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睡梦中还在笑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她问过他很多次的那句话。
“谢云归,你以后会怎么样?”
他每次都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的时候,他就在。她不在的时候——
他不知道。
现在她不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凉的。
但没关系。
他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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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墨泉走进来。
“陛下,”他说,“该……该入棺了。”
谢云归没动。
墨泉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谢云归终于松开手。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沈青崖。
“让开。”他说。
墨泉愣了一下。
谢云归亲自走过去,弯下腰,把沈青崖轻轻抱起来。
很轻,很轻。
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把她放进那副早已备好的棺椁里。
那是他亲自督造的,用了最好的金丝楠木,雕着她最喜欢的兰花。他画了图纸,盯了三年,才做成这副样子。
他把她放好,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她的手放在身侧。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殿下,”他轻声说,“你先去。”
“云归随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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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入土那天,谢云归没有哭。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一抔一抔的土盖上去,把那副棺椁盖住,把她盖住。
自始至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葬礼结束之后,他回到别院。
走进那间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屋子。
她的梳妆台还在,镜子还在,那把她用了几十年的梳子还在。她的书案还在,笔还在,她最后批的那本折子还在。
他走到床边,躺下。
躺在她躺过的位置。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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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走的那天,是春天。
院子里那棵枣树,忽然抽了新芽。
茯苓最先发现的。
她端着茶进去的时候,谢云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穿着他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和沈青崖走的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走过去。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茯苓站在那里,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没哭。
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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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入棺那天,墨泉哭成了泪人。
但他坚持亲自抬棺。
他说:“公子走的时候,身边不能没人。”
和沈青崖一样,那副棺椁也是早就备好的。
是他自己准备的,和她的那副一模一样。金丝楠木,雕着兰花,只是尺寸不同。
墨泉把他放进去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是一枚玉佩。
很小,很旧,边缘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很干净。
上面刻着一个字。
“归”。
墨泉认识那个字。
那是公子的名字。
也是娘娘的小名。
他轻轻把公子的手放好,把那枚玉佩放在他掌心。
然后他退后一步,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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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葬在沈青崖旁边。
两座坟,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墓碑也很像。她的上面写着“沈氏青崖之墓”,他的上面写着“谢氏云归之墓”。
字是同一个人刻的。
是谢云归自己刻的。
刻完她的之后,他刻了自己的。
墨泉那时候问他:“陛下,您刻这个做什么?”
谢云归没回答。
只是把刻刀放下,看着那两座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后就不用麻烦了。”
墨泉当时没懂。
现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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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有个放牛的老汉路过这里,看见两座坟,停下来歇脚。
他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拿出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旁边跟着的小孙子问:“爷爷,这是谁的坟?”
老汉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小孙子又问:“那为什么两个靠这么近?”
老汉想了想。
“可能是夫妻吧。”他说,“夫妻死了,也要挨着。”
小孙子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爷爷,你说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老汉抽了口烟。
“不知道。”他说,“但能挨这么近,应该挺恩爱的。”
小孙子又点点头。
歇够了,老汉站起来,拉着小孙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小孙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
他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在对视。
像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互相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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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吹动坟前的野草。
那些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乱七八糟的,像极了那年他给她采的那把。
它们摇摇晃晃的,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没有人知道那两座坟里躺着的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但没关系。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从那一万年前开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