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一手扶着桌,一手揉着身后,脸上的红晕未褪,神情却已从方才的羞恼变成了一种更执拗的东西。
她咬着下唇,杏眼直直地望着贾环,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丝难得的央求:
“环哥儿,我是真的想学点什么。你的剑法那么厉害,随便教我一套就行——不用天阶,地阶也行,实在不行玄阶也成。”
贾环坐在石桌旁,端起茶盏看了她一眼。
史湘云除了夜间一般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平日里她要么大大咧咧地嚷嚷,要么风风火火地拔剑,像此刻这样软着嗓子央求,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有一套剑法,倒是适合你。”
史湘云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跳进院子。
“这套剑法叫‘惊鸿’。”
贾环走到院中空地,弯腰拾起方才那根树枝,在手中转了个剑花,
“天阶下品。剑走轻灵,以身法带动剑势,最擅长以快打慢、以巧破力。使出来时剑光如惊鸿掠水,一掠而过,对手连剑影都看不清。”
史湘云听得入了神。
她最向往的就是那种又快又好看的剑法,贾环说以身法带动剑势,正是她最擅长的打法。
“但有一个条件。”贾环持枝而立,“这套剑法是女子剑法,实用一般,偏重美感。你若觉得不好,可以不学。”
“女子剑法?”史湘云不但没有犹豫,反而更加兴奋,“女子剑法才好!我就喜欢女子剑法!环哥儿,快教我!”
贾环不再多说,手中树枝一抖,剑势展开。
第一式,惊鸿掠影。
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极轻盈的弧线,剑尖微微颤动,当真如同鸿雁掠过水面时翼尖点出的一圈涟漪。
第二式,雁过长空。剑势陡然拔高,树枝从下往上斜挑,角度刁钻而凌厉。
第三式,落羽无声。方才那凌厉的剑势骤然收敛,树枝轻飘飘地落下,看似柔弱无力,却暗藏着数十种后招变化。
他的动作并不快,每一式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让史湘云能看清剑路的走向和身法的配合。
但从第一式开始,史湘云的眼睛就亮了。
这套剑法太美了——不是那种花哨的美,而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轻灵而不失锋芒,迅疾而不失从容。
使到兴处,贾环的身法也配合着剑势展开,衣袂翻飞,树枝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柄真正的软剑,剑光流转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晴雯站在廊下,看得出了神,嘴唇微微张开,眼中满是艳羡。
史湘云更是看得心痒难耐,等到贾环将整套剑法演示完毕,她立刻接过树枝,凭着记忆模仿起来。
她天资本就极高,又是六品大武师的底子,一套剑法看下来已记了五六成。
遇到不对的地方贾环便上前纠正——握枝的手势高了一寸,他便握住她的手腕往下压几分;
转身时重心偏了,他便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一托,将她推回正确的位置。
每一次触碰,史湘云的睫毛都会微微颤动一下,但她咬着唇没有吭声,只是学得更加专注。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史湘云已能将整套惊鸿剑法完整地使下来。
虽然火候尚浅,但剑势的轻灵飘逸已初具雏形。
她本就身姿矫健,红裳乌发,使起这套女子剑法来格外好看,树枝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性,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英气。
史湘云将树枝往地上一插,转身扑到贾环面前,几乎要挂在他胳膊上。
她仰着脸,方才还沉浸在剑法中的飒爽英姿此刻已全数化作小女儿的雀跃,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环哥儿!我学会了!”
她拽着贾环的袖子不肯松手,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再耍三遍才尽兴。
“马马虎虎。”贾环语气平淡,嘴角却微微扬起。
史湘云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环哥儿,这套女子剑法你从哪学来的?”
贾环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之前在武道盟,看见一位女子使过。她用的是软剑,剑路轻灵,很适合女子修炼。我便记了下来。”
“女子?软剑?”史湘云的眼睛眯了起来,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一抹敏锐的警惕,“一个女子,肯把自己的傍身剑法完完整整地使给你看?”
晴雯本来还在回味方才那套剑法的飘逸身姿,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从廊下探出头,眼神变得和史湘云如出一辙。
“她为什么专门使给你看?”史湘云追问,语气已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切磋而已。”贾环放下茶盏,面色如常。
“切磋?天阶剑法,随随便便就拿出来跟人切磋?”史湘云越想越不对劲,双手叉腰,身子前倾,几乎凑到了贾环面前,
“环哥儿,你是不是在武道盟有了什么艳遇?不然人家怎么会把这么好的剑法教给你?”
晴雯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廊下走了过来,站在史湘云身后,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侯爷,湘云姑娘问得有理。天阶剑法呢,又不是路边卖的糖人,说给就给。那位姑娘——怕是别有所图吧?”
贾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依旧淡然:“没有的事。”
事实上,史湘云猜的虽然不全对,却也离真相不远。
他在武道盟假扮辰南时,确实有一个江湖女子对他颇有好感。
那女子使一柄软剑,某日专门在擂台下截住他,说想与他切磋几招。
她使的便是这套惊鸿剑法,剑光如雪,身法如燕,每一剑都像是在跳舞。
她的心思,不言而喻。
以贾环的悟性,看一遍,自然学会了。
至于那女子叫什么名字、是哪门哪派的,他连问都没问。
但这话不能对史湘云解释,毕竟真相虽然不是她想的那般,但也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