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今天来侯府时没有走正门,特意绕到西角门,只带了平儿一个贴身丫鬟。
她穿着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根素银簪子,打扮得比平日低调了许多。
彩云收到通报,赶紧迎了出去,领着她往赵姨娘的院子走。
穿过垂花门,便是侯府的后花园。
王熙凤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园中的景致。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曲水回廊依势而筑,朱栏雕窗都新漆过,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来往仆从脚步轻快,衣着整洁,见了她便退到一旁低头行礼,进退有度,不见半点散漫。
沿路经过的几处偏院,门都大敞着,隐约可见里面各住着姑娘,或制胭脂或翻书页或临窗描画,各安其事,既不串门吵闹也不闭门孤僻,倒像是一大家子姐妹比邻而居,亲热又不失分寸。
这样的体面,这样的井然有序,贾家两府如今哪里还比得上。
王熙凤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摇着团扇,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彩云往前走。
赵姨娘的院子在东跨院,不算大,却收拾得齐整。
廊下摆着几盆金菊,窗台上搁着一碟刚炒好的南瓜子。
赵姨娘正歪在暖阁里的炕上让丫鬟捶腿,听见彩云通报说二奶奶来了,先是一愣,随即一骨碌坐起来,连声让人快请。
“太太安好。”
王熙凤进了暖阁便福了一礼,笑意盈盈,眼角那颗胭脂痣随着笑纹微微上扬,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平儿将礼盒奉上,是一对上好的官燕,两匹簇新的湖绉料子,并一盒时兴的桂花头油。
东西不算贵重,却样样合赵姨娘的心意。
各院的姑娘们也都有礼物,下人们送去。
赵姨娘忙让她坐,又亲自给她倒茶,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侯府里的事——说环儿忙,成日不着家,都是姑娘们陪着她。
王熙凤笑吟吟地听着,不时插几句嘴,将赵姨娘夸得满面红光。
寒暄间,王熙凤不经意地提了句荣国府这几日的光景。
赵姨娘立刻来了精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听说太太那边近来不大好?前儿个府里收的银子都给骁骑卫抄走了?”
“哎哟,不是我说,太太从前多威风啊,张口闭口就骂我是个小家子气,如今倒好,自己是个大福气的,怎么倒把银子往外送?可见这人啊,还是得靠子孙。我的环儿,那才是真出息!”
王熙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嘴角的笑意,没有接话,只轻轻地顺着她的话点了两下头。
赵姨娘见她点头,越发来劲,又絮叨了好一阵王夫人从前如何苛待她,如今又是如何自食其果的话,直到丫鬟来添第三回茶才堪堪收住。
从赵姨娘院里出来,平儿扶着王熙凤的手,一路跟着彩云往贾环的书房走。
绕过假山时,平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奶奶,今日总算是走对了一步。”
王熙凤斜睨她一眼:“怎么就走对了?”
“您看这侯府。”平儿声音压得极低,“园子比荣国府敞亮,仆从比荣国府规矩,太太住在这儿,气色都比从前好多了。最主要的是——”
她顿了顿,朝前面彩云的背影努了努嘴,“连丫鬟走路都带风,可见这府里的日子过得舒心。奶奶在那边受的窝囊气还少吗?早该来找侯爷了。”
王熙凤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团扇的节奏慢了几分。
书房里,贾环正坐在案后翻看大通商行的章程。
彩云在门外通报了一声,王熙凤便带着平儿跨进了门槛。
她进门先笑,笑声清亮,与方才在赵姨娘面前的内敛判若两人:“哟,环兄弟如今好大的排场,嫂子来串门都得先过两重通报。”
“嫂子哪里话,这侯府可是你帮我置办的,不就相当于你自己家,想来就来吗?”
贾环吩咐彩云上茶,目光从王熙凤面上扫过。
她虽笑着,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影,人比上次见时又瘦了几分。
可见荣府的情况对她影响也很大。
平儿扶着王熙凤坐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便开口诉苦:
“府里银库快见底了,田庄上的租子收不齐,太太那边又成日里催着要银子,不给就指桑骂槐。我拿自己的嫁妆往里贴,她倒嫌少。我一肚子的苦水没处倒,只好来你这里躲清静。”
“这管家的差事,真是没法干了。”王熙凤说这话时笑得自嘲,带着一丝委屈。
贾环放下手中的章程,语气平淡:“嫂子尽管放心,你若有事,我自然会帮你。”
王熙凤心头一松,笑意更深了几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贾环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只是有句话,我须得提醒你。贾家如今不止是银库亏空这点小事。”
“北静王一倒,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你心里要有数,能抽身的时候,尽早抽身。”
王熙凤的笑微微一滞。
她不是傻子。
北静王倒了,贾家与北静王府那些往来,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
她听出了贾环话中的意思,贾家可能要完了,心头不由泛起一阵凉意。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抽到哪去。”她叹了口气,难得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了几分。
“来侯府。”
贾环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这么多姐妹都在,不缺你一间屋子。”
王熙凤怔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用团扇掩住半张脸,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环兄弟,你倒是大方,只是,这传出去不太好吧。”
贾环笑了笑,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纤细,肌肤细腻、柔软。
贾环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拇指轻轻抚过,“有什么不好,以后我养你。”
“你……你好大胆子。”
王熙凤心头一颤,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只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动弹不得,一股温热从掌心直往手腕上窜,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发麻。
她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随即越跳越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平儿则被这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看看四周,有没有人看见。
若是传出去,可就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