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臣站在归涯院门口,抬手在那扇虚掩的朱红院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楚安芷平稳的声音:“进来吧。”
他推开门,院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楚安芷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着几卷玉简,缠契戒套在她指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紫光。
赵惊昼、宋朝生、赵遇鹤、花无忧、叶知秋、封无痕、盘逍围坐在她身边,桌上摊满了各种玉简和图纸。
沈言澈、温觉夏、陈屿堂、欧阳清欢、叶未央则在另一边的空地上或站或坐着。
就连白望舒和莫离都已经到了有一会了。
沈言澈见来人,仍不住吐槽:“哇,你们好慢,我们来了都有一会了。”
裴书臣带着柳清晏、欧阳叙白、柳清漪、秦羽依次踏入院中,朱红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一层淡淡的隔绝禁制随之升起,把外界声音尽数挡在墙外。
阳光穿过院墙,卷着晚香玉淡香漫入院落。
石桌之上,无数玉简、拓印的阵图铺展开来,那尊复刻赵归涯模样的人偶静静安放在石桌一侧的锦垫上,粉发垂落,双目沉寂,安静得如同一件精致的古物。
欧阳叙白闻言挑了挑眉,上前一步回怼沈言澈:“闭关突破岂是说结束就结束,能赶在约好的时日抵达,已经实属不易。”
“好了。”楚安芷抬手轻轻压了压,将众人的喧哗按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的玉简,目光扫过院内所有人,“人已经全部到齐,今日召集诸位到此,事由,想必小月路上已经和你们几个提过。”
欧阳叙白和柳清晏几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石桌旁那尊人偶。
虽然裴书臣在路上已经大致说过了来龙去脉,但亲眼看到那尊与赵归涯容貌别无二致的人偶静立在晨光里,还是让几人心里微微沉了一沉。
楚安芷指尖在缠契戒的戒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紫炎晶的光泽随之微微一闪,像是一个无声的开场:“归涯留下的东西,比我们预想中要多。丹药、法器图谱、上界舆图、凰九倾辖域的布防漏洞。”
她目光闪了闪,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归涯的神魂不能多次唤醒,但在这具娃娃里存了不少话,你们可以听听。”
楚安芷指尖在缠契戒上轻轻一点,一道柔和的紫光从戒面升起,缓缓流入那尊人偶的眉心。
人偶沉寂的眼瞳微微亮起,金瞳里流转的光芒重新汇聚。
他微微歪了歪头,粉发从肩侧滑落,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扫描在场人物,附近危险系数:0,触发语音场景AI模型——234。”
随后他的眨巴了下眼睛,熟悉的轻佻声音从娃娃的嘴里吐出:“哟,人来的挺齐。”
那声音落在院子里,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在每个人心头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欧阳叙白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死死钉在那尊人偶的脸上,仿佛要确认那声音是不是真的从那张与赵归涯别无二致的唇间溢出来的。
人偶的金瞳在晨光里微微流转,像是扫描着在场每一张面孔,表情有了轻微变化,像是嫌弃:“怎么都这副表情?我又不是死了,别个我哭丧。”
院中一片安静,只有风掠过晚香玉枝桠,花瓣簌簌坠落在青石地面。
一张张面孔望着石桌锦垫之上的人偶,心绪翻涌。
三百年的生离,断云坪那一场血色献祭还历历在目,此刻听见这,有些略显僵硬,确鲜活熟悉的语调,不少人喉头都悄悄发紧。
柳清漪攥紧了拳,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扯了扯嘴角:“都三百年了,你还改不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性子。”
人偶绯色衣袍被无形气流吹得轻轻晃动,金瞳扫过她,唇角那颗红痣微微一动,模仿着制造者惯常的语气,故作委屈地叹出声。
“哟,漪姐,一见面就数落我。我辛辛苦苦埋了这么多后手,耗费本源编码搭建整套资料库,换来的就是一顿数落?”
风卷着晚香玉的花瓣,轻飘飘落在人偶绯色的袍角,金瞳流转着数据流独有的微光,明明只是被法则编码驱动的躯体,神态却复刻得惟妙惟肖,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爱耍嘴皮的赵归涯。
陈屿堂轻笑一声,打破院内凝滞的沉默,语气里裹着几分怅然:“这么多年不见,嘴皮子倒是一点没退步。我们都以为,再也听不到你这般说话了。”
人偶歪了歪脑袋,粉发顺着肩头滑下,周身紫光轻轻起伏。
“别搞得这么伤感,现在跟你们说话的只是我预留的AI模型,连我的神魂都不是。真正的我还困在维护局受罚兼当绝望的牛马呢,可没工夫在这里跟你们叙旧。”
他话音一转,褪去方才嬉闹的腔调,神色郑重起来,金瞳一一扫过院内每一个人。
“所有资料交付你们,不是让大家一股脑杀向上界。凰九倾手握上界本源权柄,硬拼只会白白送掉性命。”
人偶的话音落在院子里,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入温水,没有激起太大的声响,却让空气的温度微微降了几分。
欧阳叙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在断云坪上握剑杀敌,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攥紧拳头,却始终没能握住那道消失在紫光里的身影。
人偶的金瞳在晨光里微微闪烁,目光从欧阳叙白脸上移开,扫过院中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去送死。我是为了让你们在走那条路的时候,手里有剑,脚下有路,心里有底。”
他顿了顿,粉发垂落在肩头,微微歪了歪头。
“凰九倾不是你们现在能正面抗衡的,但那不代表你们要永远等下去。等时机到了,等你们准备好了,等我……”
他嘴角那颗红痣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一段程序在数据流中微微凝滞。
“等我这边也有了动静。”
晨风吹过院落,晚香玉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砖上,也沾上人偶绯色的袍角。
院中众人皆屏息凝神,方才那一点轻松的调侃尽数消散。
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他口中的‘我这边也有了动静’,指的是困在维护局刑罚之下,真正的赵归涯。
楚安芷坐在石桌旁,指腹死死抵着缠契戒的紫炎晶,心口沉沉发闷。
三百年遥遥相隔,他们在下界筹谋布局,而他,还在承受无休止的神罚桎梏。
赵惊昼坐在一侧,指尖微微攥紧衣料,作为母亲,听见这话,眼底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疼惜。
宋朝生垂着眼,素来沉稳的面容染上一层阴霾,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