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只剩风拂花枝的轻响,晚香玉的甜香漫在晨光之中,却驱不散满院压下来的沉郁。
人偶悬浮在锦垫上方半寸,绯紫衣袍边角随无形气流轻轻漾开,金瞳之内数据流微光飞快流转,短暂的程序滞涩过后,语调重新恢复冷静规整。
“维护局的刑罚不会轻易磨灭神魂,可日复一日的消磨,也在不断损耗他的本源。”
他直白道出残酷的实情,没有半分粉饰。
“我只是一具AI载体,感知不到那边灵魂的苦痛,只能接收到极其微弱的神魂信号。信号一旦彻底断绝,便是最坏的结局。”
“当然若是祂彻底消散,曾以祂灵魂孕养的身体所化成的同归道也会出现变异。纸纸你当年跪在祂面前祈求打破命运,拯救这个世界的愿望也会遭到欲望的反噬。”
人偶的话音像一根冰冷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膜。
楚安芷的指尖在缠契戒上猛地收紧,紫炎晶的棱角压进她的指腹,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人偶那张与赵归涯别无二致的脸上,声音微微发紧:“欲望的反噬……是什么意思?”
人偶的金瞳在晨光里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检索相关的数据条目,片刻后他开口,语调平稳得近乎冷酷:“欲望的本质是均衡。你许下愿望,付出代价,契约成立。祂以身化道,打通同归道,兑现了众生所愿,也为众生赐下了看清前路,认清自我的赐福,这是已经完成的交易。”
“但……”
他顿了顿,脑袋机械的歪了歪。
“但如果祂的神魂彻底消散,作为契约载体的同归道就会失去了一层保障。届时,欲望的天秤将会动摇,已经兑现的承诺会反噬。”
“下界万千修士,曾经借由同归道得到的赐福,会尽数倒卷收回。”
人偶的声音不带情绪,只是客观陈述资料库中推演出来的可怖结局。
“众人看清本心、挣脱天道枷锁的机缘会被剥夺。一部分修士修为倒退,道心崩碎;更有甚者,会被心底压抑的欲望吞噬,堕入魔障。那条贯通两界的大道,也会由坦途变为噬人的凶道,往来之人会被空间乱流绞杀。”
院内瞬间一片死寂。
晚香玉花瓣悠悠飘落,砸在青石地面,却仿佛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众人万万没有料到,赵归涯的生死,早已和整个下界的命运牢牢捆缚在一起。
柳清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佩剑剑柄,指节泛白:“也就是说……他若是神魂陨灭,整个下界,都要跟着一同受难?”
“正是。”人偶轻轻颔首,粉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这便是当年欲望契约埋下的枷锁。祂承担了全部的重量,生,则大道安宁;亡,则众生一同承受反噬。”
突然人偶开始卡顿,就连和赵归涯相同的声音也变的模糊不清。
“祂……从来不是……一个怜悯众生,救苦……救难的菩萨,或许……现在的祂……现在回想起……当年会有些许……后悔,但身为……观察者及……管理者的……神,这是应赐给被……尔等……的……试炼……”
人偶的话音断断续续,金瞳之中的数据流光芒忽明忽暗,周身流转的紫光一阵剧烈震颤,像是承载的信息负荷已经抵达上限。
字句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夹杂着程序运转卡顿的细碎杂音。
人偶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卡顿中彻底消散,最后几个音节像被风吹散的尘埃,消融在晨光里。
他的金瞳闪烁了几下,数据流的光芒褪去,重新归于沉寂。
衣袍的纹路依旧清晰,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成一个没有情绪的、微微歪头的姿态。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楚安芷的指尖还紧压在缠契戒的紫炎晶上,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沉寂的人偶上,像是在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但人偶只是静静地坐在锦垫上,像一个精巧的、被时光封存的器物。
赵惊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微微发哑:“人偶最后一句话……是祂们故意给的警告吧。”
楚安芷没有回答,但她的指尖从缠契戒上缓缓松开,紫炎晶的微光在她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当然知道赵惊昼说的祂们是谁。
除去归涯之外的其他六位神明。
楚安芷的指尖从缠契戒上松开,紫炎晶的微光在她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没有回答赵惊昼的话,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尊彻底沉寂下去的人偶。
风穿过院落,晚香玉的花瓣落在人偶绯色的袍角上,像一片无声的叹息。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祂们说得对。”
院中众人闻言,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楚安芷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归涯当年定下欲望契约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要当救世主。祂是观察者,是管理者,是那个习惯站在局外看棋局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祂动了情,入了局,把自己也变成了棋。契约的锁链捆住祂,也捆住了我们。”
晨风穿过院落,卷起几片晚香玉的花瓣,轻轻落在石桌边缘。
欧阳叙白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安芷身上,“祂们把警告留给人偶,就是要让我们知道,时间不多了。”
楚安芷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那就按归涯留下的路走。先把戒指里的东西全部吃透,丹方、阵法、舆图,一件都不能漏。然后……”
她抬眼看向云海的方向,“然后我们出发。”
此刻距离云海都有几千光里的一间牢狱里。
一位粉发神明被锁链半掉在房间中央。
祂似是才被动过鞭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正冒着丝丝粉烟。
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直蒙在眼前的粉紫色耳羽猛然轻颤。
祂微微转头‘望’向房间里一处黑暗角落。
“汝等……对吾的娃娃……做了些什么?”
黑暗的牢狱角落,一道模糊、无形的神之轮廓静静伫立,看不清模样,只有层层叠叠浮动的晦暗光晕。
一道像是来自地狱的女音自阴影之中缓缓漫开,在密闭囚室里来回回荡:
“不过是将一部分规则,借由汝的娃娃告知下界那群人罢了。魅,汝以身献祭,契约枷锁已然成型。汝的存亡,牵系整个下界苍生的命运,这本就是既定的规则。”
“放心吧,在寡人看来,汝的爱人和朋友和当年魈看上的朋友有很大的区别,他们会成功的,但汝也要撑住接下来的刑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时间,汝该给他们更多的信心。”
粉发神明的耳羽在黑暗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锁链随着祂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祂没有转头看向角落那道模糊的轮廓,只是微微抬起脸,耳羽覆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在辨认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祂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溢出来,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汝等倒是会挑时候。”
角落里的阴影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又像只是气流经过的波动。
“总要有人替汝把后路铺好。汝当年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魅的嘴角在耳羽的遮掩下弯了一下,然后祂垂下头,锁链的声响在安静的牢狱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久到角落里的阴影轮廓以为祂不会再开口,才听到祂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