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沉默了几息,开口却是最寻常的一句:
“你三天后就要启程?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朱允熥不由得笑了:“是啊。怎么,你想跟着去逛逛?”
朱高炽连连摆手:“逛什么逛?上次去南洋,就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今天写了一天字,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朱允熥收敛了笑容。
这位胖堂兄,平日里嘻嘻哈哈,从不与人争锋。但他一旦主动要说几句话,那必定是至关紧要的事。
朱允熥点头:“好。找个地方坐下说。”
他引着朱高炽,沿着甬道走到文华殿后殿。
内侍见太子来了,连忙掌灯,朱允熥吩咐弄几个菜。不多时,几碟小菜摆上了桌。
朱允熥斟了两杯,一杯推到朱高炽面前:“说吧。”
朱高炽没碰那杯酒,开口道:
“石见银山,我也不知有多大储量。可就算储量再大,也不值得倾举国之力一战。”
朱允熥端着酒杯,没说话。
朱高炽继续道:“倭人向来凶悍,岂能那么容易打服?我预计,一旦大动干戈,必定旷日持久。
到时候,北边马哈木、阿鲁台,西边帖木儿,趁机动起来,朝廷何以处之?”
见朱允熥闭目沉思,他又道:
“还有南洋,真的稳如磐石吗?济熺刚到满剌加,脚跟还没站稳。
万一这边倭国打起来,南洋那边也出了乱子,两头顾不过来,你说怎么办?”
朱允熥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接着道:
“以我观之,武臣跃跃欲战,文臣大都忧心忡忡。
最怕的是,到最后,银子没有运回来,国内却先乱成一锅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静静等着朱允熥的反应。
朱允熥又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有何奇策?”
朱高炽摇头:“我哪有什么奇策。不过是给你提个醒罢了。”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
“你是天朝储君,行事要光明正大。倭国为何沸反盈天,群情激愤?
无非是孙恪和高煦,在石见行的,是都是巧取豪夺的手段。
挖了人家的银子,又不给人家分一杯羹,倭人自然不服。”
朱允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要我别太贪心。”
朱高炽点头道:
“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拼命夺,他拼命护。
这道理放到哪都讲得通。倭国有一千二百万人,你能全杀光吗?
别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自损一百,你都受不了。
到时候,士林清议,说你,‘不惜人命,只爱银钱’,何以处之?
朱允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局为重,到了倭国,尽力怀柔,来日方长,不必见小利而忘大义。”
朱高炽见他真听进去了,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站了起来:“你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得议。”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说了句:“别忘了,你是太子储君,不要以身犯险。”
然后掀帘出去了。
朱允熥慢慢回味高炽最后那句话,换成最直白的一句便是:
“你要是把小命弄丢了,太子之位就是朱允炆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后背发凉。
次日清晨,文渊阁,人到得比昨日还齐。
武臣那边,蓝玉手里捏着一卷海图,正和常昇低声说着什么。
朱棣坐在左手边,面色平静,手里端着一盏茶。
文臣那边,詹徽还是板着脸,茹瑺和赵勉面前摊着一堆簿册,眉头紧锁。
朱允熥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直接开口:
“昨日议了一天,也争了一天。孤想了一夜,今日先定调子。”
满堂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朱高炽头垂得低低的。
“此次东巡,第一大要务,是止战。不必大规模调集兵马钱粮,不必额外征调民船,不必加征粮饷。”
武臣那边,响起叹气声。文臣这边,却是一片眉开眼笑。
朱允熥没有理会两边的反应,继续道:
“今日不必再议打不打、怎么打。议一议到了耽罗之后,如何与倭人打交道。”
他把几件事交代完,看向众人:“开始吧。”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又嘈杂起来。
朱允熥从文渊阁出来,往乾清宫走。
一路上,他把朱高炽那番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朱高炽看得比他远。
他满脑子想着石见银山,想着怎么把银子弄回来,却没想过,为了一座银山,可能会把整个大局拖下水。
乾清宫里,朱标正坐在窗下看书。
满朝文武为了倭国的事,得面红耳赤,他反倒成最闲的一个,手边搁着一盏茶,书页翻到一半。
听见脚步声,朱标抬起头,问道:“文渊阁散议了?”
“还早着呢。”朱允熥在父亲对面坐下,“儿臣定了个调子,不打。
朱标点了点头:“你这回是第三次去东洋了。那边的情形,你比我熟得多。
你倒是说说看,你预备怎么办?倘若真打起来,的确胜负难测。”
朱允熥沉默了一瞬,道:“想独吞银山,是做不到的。
去了之后,立即召集倭国大名议事,给他们足够的好处,先把局势稳定下来。”
朱标长长叹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我想了很久,银山再好,为了它把国力耗进去,也不值得。”
朱允熥等着父亲继续往下说。
朱标却摆了摆手:“你去见见皇祖吧。”
朱允熥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又加了一句,“千万小心,护卫一定要严密。”
天授六年七月二十一,是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透,安国号已泊在龙江关码头。
没有盛大的仪仗,也没有文武官员送行。
朱允熥上了船,随行的有朱高炽、常昇、李景隆。
蒋瓛带了八十名锦衣卫,傅让带了一百二十名羽林卫。
安国号打头,护航战船不到二十艘,后面跟着四五百艘商船,满载货物。
号角响起,缆绳解开,船身缓缓离岸。
朱允熥站在高高的船楼上,望着南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