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朱高炽起得绝早。院子里还暗着,他已经洗漱穿戴好,心想今日要议大事,千万不能迟了。
走到膳厅门口,他愣住了。
朱棣坐在桌边了,穿着一件干净中衣,头发束得齐整,脸上也清爽,正端着一碗稀粥慢慢地喝。
朱高炽忙走进去:“爹怎么不多睡一会?”
朱棣气色好多了,嗓子也不像昨日那么沙哑:“南京水土真是养人,我总算睡了个囫囵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酥的。”
朱高炽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想,你这是不去东洋了,心里踏实了,才睡得这么美。
他面上自然不敢说出来,只笑着道:“那爹多歇几日,慢慢调养。”
朱棣哼了一声,低头喝粥。
父子俩用过早饭,一前一后出了门,往文渊阁去。
天色已亮了不少,朱棣走在前面,步子比昨日轻快了不少,朱高炽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今日的朝议。
到了文渊阁,值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内阁的、六部的、都察院的、五军都督府的,几乎全到了。
人挨着人,椅子不够坐,有人就站着,靠在墙边。
说话声嗡嗡地响,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朱棣和朱高炽走进去,众人看见燕王,纷纷起身行礼问好。
朱棣拱了拱手,走到左手第一把椅子前坐下。
朱高炽则往角落里走,在杨荣旁边的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过了不到半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允熥和朱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众人又起身。
朱允熥走到主位前,先扫了一眼满堂的人,然后坐了下来。
朱棣坐他左手边第一位,朱椿挨着朱棣坐下。
右手边依次坐着詹徽、茹瑺、赵勉、凌汉等文臣。
武臣那边,傅友德、蓝玉、常昇、李景隆、郭英、王弼、耿炳文,坐了几排。
值房里安静下来。
朱允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倭国远隔重洋,音讯不通,形势未明。皇祖与父皇日夜悬心,朝野上下亦是议论纷纷。
孤决定出巡,三日内成行。今日召卿等来,便是议此事。请众卿畅所欲言,建言献策。”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便站了起来。
朱允熥手往下压了压:“詹少师,坐下讲便是。”
詹徽没有坐,他拱了拱手:“殿下,臣反对。”
朱允熥看着他:“为何?”
詹徽一字一顿:
“若是寻常皇子,出巡便出巡了。可殿下是太子,是储君。万一有个闪失,朝廷震动。臣请殿下三思。”
“此事太上皇与陛下皆已首肯。”朱允熥语气平淡,“卿勿复多言。”
詹徽一屁股坐下,椅子腿磕在地上,咚地一声。
那还议什么议?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茹瑺站了起来。赵勉也站了起来。几个文臣轮流开口,话说得不一样,意思却是一样的:太子不宜亲赴险地。
朱高炽坐在角落里,笔不停,飞快地记着。
杨荣坐在他旁边,也不时在纸上写几笔。
文臣们说完,武臣那边又有人站了起来。
傅友德朝朱允熥拱了拱手:“老臣也以为,太子不宜亲往。倭国局势未明,海上风波难测。殿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代殿下走这一趟。”
蓝玉紧跟着站了起来:“老傅年纪大了,还是我去。”
朱允熥压了几次手,才压住嘈杂的人声。
他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论行军打仗,我自然是外行。但我此去,并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不打仗。”
他环视满堂的人,继续道:
“诸位所虑,我皆知晓。我也不会贸然赴日,而是先到耽罗观望一番,再决定行止。
今日所议者,非是去不去,而是尽快拿出一套预案来,做好最坏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都知道再多说也无用了。
文臣们互相看了看,不再开口。武臣那边也安静下来。
朱允熥便道:“既如此,那就分头议。孤出发之前,要见到一套完整的方略。”
众人应了一声,便散开来,三五成群地聚到一起。
武臣那边,朱棣和蓝玉先起了争执。
蓝玉嗓门大,隔着半个值房都能听见:
“要我说,干脆尽起山东、南直、浙江、福建的水师,一鼓作气压过去,把倭国灭了算了。省得日后还要再跑一趟。”
朱棣声音不高,但很硬:
“灭了倭国?你拿什么灭?倭国有一千二百万人,比南直还多出三百万。你一天杀十万头猪,都得杀四个月。
跨海远征,粮草转运,一船粮食运过去,路上就要吃掉一大半。你是去打倭国,还是去给倭国送粮?”
蓝玉不服:“那就这么忍着?让他们在石见闹?”
朱棣反问道:你跑人家家里挖钱,人家能不闹?
蓝玉气笑了,燕王爷啥时候这么讲道理了?拳头硬才是正理!”
“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朱棣道,“打有打的道理,不打有不打的道理。但凉国公一开口就要灭国屠城,那是气话,不是方略。”
傅友德站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摆摆手让蓝玉小声些,一会儿又朝朱棣点点头,居中调停。
文臣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詹徽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本簿册,眉头皱着,旁边围了一圈人。
茹瑺在算粮草,赵勉在算银两,凌汉在算人手。算来算去,个个面带愁容。
赵勉放下笔,“三百艘船,光是一天的嚼用,就是一笔大钱。这还不算炮弹、箭矢、火药、草料、药材。真要打起来,户部那点家底,撑不了半年。”
茹瑺摇头:“所以不能打。太子说了,此去是为了不打仗。”
傅友文道:“不打仗也得备着打仗的粮。总不能等打起来了,再临时筹粮。”
整整议了一天。
午膳是各人轮流去吃的,值房里始终没有断过人。
到了黄昏时分,仍然没能在所有条目上达成一致。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听完了各房的汇总汇报,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也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
“明日再议。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案上的文书,三三两两往外走。
朱允熥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出文渊阁。
天色已经暗下来,宫道上的灯笼刚刚点上,光晕昏黄。他沿着甬道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朱允熥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高炽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见朱允熥回头,随即快走几步赶了上来。
朱允熥看着他,等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