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后殿,窗子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折子哗啦啦翻了几页。
朱棣站在殿中,刚行了礼,还没来得及坐下。
朱标坐在圈椅里,看了看跟进来的朱允熥和朱高炽,摆了摆手:“你俩忙去吧。”
朱允熥一愣,脚下没动。朱高炽也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皮垂着,也没挪步。
朱标又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这才躬身,一前一后往外退。
朱允熥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标正拿起茶盏,朱棣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小胳膊露出来,隐约能看见几道红痕。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
朱允熥站在廊下,朱高炽跟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高炽压低声音:“你说,我爹会不会…”
“不知道。”朱允熥摇头,“四叔那脾气,谁说得准。”
朱高炽叹了口气,往文渊阁的方向去了。
朱允熥站在廊下想了想,转身往庆寿宫走。
进了暖阁,朱元璋问道:“你四叔见着你爹了?”
“见着了。”朱允熥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一见面,四叔就批了我一顿,说只想在陆上蹲着,不想在海上漂。”
朱元璋啐了一口:“反天了?由他?他不去替换,他儿子怎么回来娶亲?
倭国如今局势不明,不派个德高望重的亲王过去,怎么镇得住场子?”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四叔也有他的苦衷。”
朱元璋抬眼看他,他有个屁的苦衷,一是在躲懒,二是在避功,他肚子里那点小心思,骗得了谁?
“我刚才瞅四叔,瘦得都脱了相了。”朱允熥说,“和我走了二三百步,不停地找痒痒,胳膊上下挠得血淋淋的。在南洋那么久,四叔确实受苦了。”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如今还有谁可以派。”
暖阁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朱允熥一直陪坐着,到了正午,内侍来报,说陛下和燕王往庆寿宫来了。
朱元璋坐直了些,理了理衣襟。朱标先进来,朱棣跟在他身后。朱元璋看见朱棣,眉头便皱了一下。
朱棣确实是瘦了。
颧骨高出来,眼窝也陷下去,脖颈上的皮松着,袍子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走路倒还稳当,只是步子比从前慢了些。
“坐吧。”朱元璋指了指桌边。
四人在桌边坐下。菜已经摆好了,一盆老鸭汤冒着热气。
朱元璋夹了一块鸭肉放到朱棣碗里,道:“多吃点。”
朱棣谢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了几口,朱元璋放下筷子,问道:“你大哥跟你说定了?”
朱棣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道:
“大哥已经跟我说定了。让我在南京歇上十来天,再和李景隆下一趟东洋。”
朱元璋问:“你不是不肯去吗?”
朱棣苦笑了一下:“我不去谁去?”
他端起手边汤碗喝了一口,接着道:
“石见银山关系国运,压不住倭国上下,便前功尽弃了。
孙恪虽能干,到底是个国公,需得他临机处置时,他未必够胆。
高煦和济熿都是毛头小子,能顶什么大用?”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朱标忽然道:“老四,你把上衣脱了。”
朱棣愣了一下。
“脱了。”朱标又说了一遍。
朱棣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朱元璋,慢慢解开衣带,将袍子褪到腰间。
只见前胸、后背、胳膊、肩膀,密密麻麻全是抓痕。
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红,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犁过。
朱元璋凑近了些,盯着那些抓痕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了两声:
“你这个样子,去了倭国,如何吃得消?”
朱棣默默将袍子拉起来,系好衣带,低声道:“不妨事,死不了。”
朱元璋摇头:“还是另想法子吧。”
朱允熥坐在一旁,看见朱棣系衣带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确信了一件事,四叔是真不想去,不是装样子。
那满身抓痕,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开口道:“倭国虽说不像南洋那么炎热,但也够潮湿,四叔去了未必受得住。
要不,四叔还是去辽北,顶济熺的缺,那也件天大的事,关系北疆数十万边军的饭碗。”
朱棣抬眼看着他:“那倭国谁去?”
“我去。”朱允熥说。
朱棣手里汤碗晃了一下。
朱允熥继续道:“我虽不知兵,但有孙恪、曹震、张翼、朱寿足矣。
况且,我前后两次去东海,与斯波义重、足利义持,都打过很多交道。
日本大名全都见过我。我去倭国,或许比四叔更合适。”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朱标,“大哥,你说?”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朱棣的话,转向朱元璋:
“父皇,三天后,让允熥和李景隆下东洋,运一批火炮、箭矢过去。您看怎样?”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朱允熥,最后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朱棣低着头,慢慢扒着碗里的饭。
黄昏时分,朱高炽回到家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徐妙云坐在正厅的灯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朱高炽一个人进来,忙问道:“你爹呢?”
“还在宫里,跟大伯父说话。”朱高炽在母亲对面坐下。
徐妙云盯着儿子:“是不是又要让你爹去倭国?”
朱高炽摇了摇头:“已经定了,文都行到内阁了。”
徐妙云脸色一白。
“不过,不是让我爹去。”朱高炽赶紧补了一句,“是让允熥去。”
徐妙云愣了半天,末了低声道:“倭国要是真打起来了,那孩子能顶住吗?”
直到后半夜,院子里才响起脚步声。
徐妙云和朱高炽同时站起身,迎到门口。
门帘掀开,朱棣走了进来。
他脚步有些沉,进门槛时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徐妙云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
朱高炽张嘴想问,话还没出口,朱棣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卧房去了。
徐妙云跟了几步,站在卧房门口,看着朱棣在床边坐下,弯腰脱了靴子,连外袍也没解,就这么往床上一倒。
不多时,鼾声就响了起来。
徐妙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将门掩上,回到厅中坐下,低声对朱高炽说道:“这才过了两三月,你爹又瘦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