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的中午,伦敦的天色明亮。
柒月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的行李箱已经合上,靠在墙边。不大,黑色,和半年前回来时用的是同一个。
柒月带的东西不多,除了笔记本电脑之外,还有一份给祥子带的伴手礼。
柒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伦敦时间上午十点五十八分,东京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六点五十八分。
祥子大概还在兼职,或者正在回家的路上,所以柒月没有发消息打扰,只是点开和她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昨天的聊天记录。
「明天放学回来。路上小心。」
「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没有更多的消息到来,柒月便收回手机站起身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拖着走过玄关,推开公寓的门。
柒月并不是直接从学校去往的机场,而是参加了一场演奏会之后,在购置伴手礼的商场附近暂时修整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一楼大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前台的值班人员看到柒月,点了点头。
“check out.”
“好的,丰川先生。请稍等。”
手续很快,柒月把房卡放在柜台上,前台接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递过来一张账单。他看了一眼,折叠,收进钱包。
“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有人来接。”
柒月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大门。即便是正午,但这是四月的伦敦,风还是相当凉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转过来,在柒月面前停下。司机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柒月把行李箱递过去,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柒月少爷,直接去机场吗?”
“嗯。”
车子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在流动——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骑自行车的人从车边经过,围巾被风吹起来。
柒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只觉得这段垃圾时间有些多余了。
从公寓到机场,开车大概一个小时。柒月闭上眼睛,让身体陷进座椅里。
耳机里没有音乐,只有车厢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过滤后的城市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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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刚过,轿车驶入机场的VIp通道。
柒月下车的时候,吹向他的风比上车前更凉了一些,机场的空旷带来的是更大的风。
柒月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微微鞠躬。
“柒月少爷,这边请。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柒月跟着工作人员穿过VIp通道,走过安检,走进贵宾休息室,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腿边。
“需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
工作人员端来一杯温水,放在柒月手边的茶几上,随后将柒月的行李带去托运。
柒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
「一点出发。明天上午九点到。」
柒月看了一眼时差,东京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估计现在已经准备休息,累了一天也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消息显示已读,回复很快到来。
「我明天还要去学校,你回去可以先休息一下。」柒月回复了一句oK,然后锁屏。
托运完毕,工作人员引导柒月前去登机。
几步路的距离,柒月抵达停机坪,机舱门敞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微微鞠躬。
“欢迎登机,柒月少爷。”
柒月稍稍点头后走进去。
丰川家的湾流G550,柒月以前坐过不少次,除了定治带他去见某个商业伙伴,还有柒月和祥子去意大利度假看话剧。
机舱内部实际上的宽敞程度比柒月记忆中带来的感觉还要宽敞,总感觉小时候因为体型小带来的宽敞感并没有随着成年而减小。
柒月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舷窗外,地勤车正在忙碌地穿行,行李拖车从机腹下面经过,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柒月少爷,起飞后需要叫您吗?”
“不用。我直接睡。”
“好的。需要什么随时按铃。”
她微微鞠躬,转身走进前舱。机舱门关闭,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一些。
柒月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眼罩和颈枕。
下午一点整,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从微弱到震耳,窗外的地勤车开始后退,越来越远,柒月闭上眼睛。
起飞的时候,身体被轻轻压进座椅里。柒月感觉到机头抬起,窗外的灯光从水平变成倾斜,然后消失在云层里。
十一小时的航程里,柒月睡了大概七个小时
中间醒过一次,看了一眼舷窗。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机翼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柒月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强制自己再次进入睡眠。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舷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柒月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柒月坐起来,把眼罩摘掉。头发有些乱,他用手指拢了拢,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东京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落地。
柒月点开和祥子的对话框,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快到了。」
发送。然后柒月把手机放在旁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冷水拍在脸上,把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拉回来。
柒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着,眼角有睡痕,嘴唇有点干。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又把翘起的头发用水压下去。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乘务员端来了早餐。简单的西式——煎蛋、培根、吐司、一小杯橙汁。
柒月吃得很快,吃完之后把盘子递回去,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充电线卷好,用魔术贴扎起来。护照、钱包、手机——一样一样检查,确认没有落在座位上。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灰白色的,像一大片被揉皱的棉絮。然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他看到了海。
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然后是陆地。房子、道路、桥梁、车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起落架放下的声音从机身底部传来,沉闷的,像一声叹息。柒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大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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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机场。上午八点四十二分。
飞机停稳在私人停机坪上。舷梯车开过来,接驳车在下面等着。柒月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从行李舱里拿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柒月少爷,需要送您到出口吗?”
“不用。我自己走。”
乘务员微微鞠躬。柒月拖着行李箱走下舷梯,早晨的空气迎面扑来,比伦敦稍稍舒适一些,起码湿度没那么高。
接驳车把柒月送到到达大厅的通道,他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祥子还是没有回复。柒月想了想,大概在上课,不方便看手机。
柒月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正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镜。
柒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摸了摸背包的侧袋,也没有,柒月皱了一下眉头。
应该是落在飞机上了。大概是刚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摘下来,随手放在座位上,然后忘了拿。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柒月让司机去取,送回宅邸就好。
柒月拿出手机,给负责接送他的司机发了一条消息。
「墨镜忘在飞机上了,你帮我取一下,送回别墅。」
发送。然后柒月把手机收回去,拖着行李箱走向到达大厅。
早晨的成田机场,人已经多了起来。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拖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举着牌子的导游在出口处张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在找洗手间。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各种语言,各类话语形成一种嘈杂的、有节奏的嗡鸣。
柒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柒月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不慢,方向明确——他要先去把伴手礼交给司机,让司机送回别墅,然后他要去Ring。
祥子前天在短信里提到过,Ring开业了,就在东池袋。
祥子想等他回来一起去看。但柒月想自己先去一趟,想先踩个点,然后等她放学,带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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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大厅的另一侧,国际出发的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千早爱音站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扶着粉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最后几条消息。
母亲发来的:「到了吗?手续办好了?」
她打字:「刚到。在排队。」
「那就好。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知道啦。」
她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看着前面慢慢移动的队伍。今天的穿搭她昨天就选好了——八分泡泡袖的棉质长袖衬衫,白色的,领口微微敞开。
外面套一件浅灰调格纹的背心裙,高腰A字短裙版型,无袖设计,露出一截泡泡袖的白色袖子。
脖子上挂着那条心形吊坠的项链,吊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脸上戴着黑框眼镜——她平时其实上学的时候用隐形眼镜更多一些。
不过今天基本没有社交的需求,所以并不需要更适配于社交形象的隐形眼镜,而且今天起得太早,眼睛有点干,戴眼镜舒服一些。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拖着行李箱跟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里的人来人往。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不是刻意去找什么,是那个人太显眼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不会吧。丰川老师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出国留学了吗?他不是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吗?
但那张侧脸,她绝对不会认错。
千早爱音不是那种会为了见偶像蹲点的人。但她对这张脸的熟悉程度,大概比对自己某些同学的脸还高。
他在往出口的方向走。不是排队,不是等人的那种站法,是要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行李箱。
“……那个!”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帽檐下面的眼睛露出来。灰色的,和照片里一样。但比照片里更深,更沉,像是装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请问——您是丰川老师吗?”
……
柒月意识到了可能的情况,于是停下来,转过身。
粉色头发的女生,柒月看着她……不认识。
“那个——”女生往前走了两步,松开行李箱的拉杆,空出来的手指向他。
“您是丰川老师吧?”
柒月看着眼前的女生,稍稍判断了一下眼前人的年龄之后微微抬起头,让帽檐下面的眼睛露出来更多一些。
“你是?”
“啊!果然是!”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她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凑近了一些。
“我是您的粉丝!从《Lemon》的时候就开始听了!每一首都有听!真的!”
柒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兴奋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微笑,是一种带着一点无奈的、被人认出来时的苦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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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生往前挪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您刚下飞机吗?”
“嗯。”
“我准备去留学。”她指了指柜台的方向,“英国。今天出发。”
柒月看了她一眼。英国。留学。他刚从那边回来。
“英国哪里?”
“伦敦。”女生说,“艺术学校。学音乐相关的专业。”
柒月点了点头。
“那个——”女生忽然问,“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柒月微微一怔。
“墨镜。”女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您平时都会戴墨镜的。今天没有戴。所以我才……”
柒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有点想笑。
“忘在飞机上了。”
“诶——这样啊。”女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眼镜盒,递过来。
“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备用的。不是墨镜,是近视镜。我度数很浅,平时不怎么戴。您要是需要的话——”
“不用。谢谢。”柒月摇了摇头。
女生把眼镜盒收回去,脸上带着一点被拒绝后的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表情。
“那——您接下来要去哪?”
柒月看着她。这个女生问问题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粉丝都不一样。
“东池袋。”他说。
“东池袋啊……我这边,要去办托运了。还有好长的队。”女生点了点头,只是把这个地名记在心里,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柜台的队伍,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但更多的是那种“虽然很可惜但没办法”的坦然。
“那——可以问您两个问题吗?”她竖起两根手指,像是在讨价还价,“就两个。问完我就走。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柒月看着她那双在镜片后面闪着光的眼睛。
“问吧。”
就像是采访一样,女生抓着眼镜盒当做话筒:“您最近新曲子的更新频率下降了很多。是……出国留学了吗?”
第一个问题。比柒月预想的更直接。
“是。”
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柒月能看出她“猜对了”的那种小小的满足感。
“那——第二个问题。”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留学……难吗?”
大厅里的广播响了一下,播报着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里传出来,被穹顶反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的回响。
柒月沉默了片刻。
“其实在那边,大家觉得问题最大的英语,其实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女生微微歪了一下头,表示不太理解。
“交流。不是会不会说,是想不想说、能不能说、敢不敢说。”
女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才慢慢咽下去。
“还有——”柒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大厅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玻璃幕墙上。
“觉得难,就对了。”
女生愣了一下。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但觉得难还往前走的人,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觉得难还往前走……”女生小声重复了一遍。
她只是把这句话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味,然后咽下去,让它沉到心底的某个地方。
“谢谢~那——我该走了。”她说,指了指柜台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好几米。
柒月点了点头。
“祝一路顺风。”
“谢谢。”女生弯下腰,把行李箱的拉杆调整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丰川老师。”
“嗯。”
“我们还会再见吗?”
柒月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白色泡泡袖的衬衫照得有些透明。
她站在那里,手里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可能是否定的但还是想问”的表情。
“有缘的话。”他说。
“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柒月转过身,走向出口。
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柜台。
“千早爱音——在吗?”
“在!”
她小跑着过去,把护照递进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