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东京都心的气温降到了这个冬天从未触及的低点。
0.6c。
柒月是被窗外的声响弄醒的。
那声音很轻,细碎,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上轻轻敲击。不是雨。雨的声音更沉、更重,打在玻璃上会发出短促的“啪嗒”声。
这个声音更轻,更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极细的沙子,一下一下地洒在窗玻璃上。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暗着。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来灰白色的、浑浊的天光。他侧过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痕,但水痕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移动。
雪。
与过去几年冬天下的雪完全不同。是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冰粒,混在雨丝里,被风推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然后立刻融化,只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痕。
东京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来得晚了。
柒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若有若无的、雨雪交杂的声响,躺了片刻。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送睦回家。去星轨音乐。确认乐器定损的报告。完成那几段推迟到年后的人声录制。
还有地下室隔音细化的验收,虽然昨天祥子和睦跟装修公司的人对过了,但他还是想自己看一眼。
水声停了。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祥子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她还在睡。
睦的房间门也关着。她今天就要回去了。
柒月走下楼梯。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的水壶正在冒着热气。他昨晚睡前设了定时,水已经烧开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三个杯子,一个放红茶包,一个放热牛奶,剩下的……果汁好像喝完了,稍等会再问睦想喝什么吧。
水壶的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站在灶台前,等水壶里的水稍微凉一点,然后缓缓注入红茶的杯子。红茶的香气在蒸汽里弥散开来,混着牛奶的甜香。
他端着托盘走到餐桌边,把三杯饮品分别放在三个位置。
然后他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先是睦的,很轻,像猫,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尽量减少与木板的接触面积。
然后是祥子的,更沉一些,但比平时快,像是被什么催促着。
柒月没有回头,只是把卷好的厚蛋烧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砧板上切成厚片。
“早。睦,你喝点什么?”
“……水就好。”
柒月给睦倒了杯温水。
睦在餐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
祥子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灶台上已经盛出来的面包和蛋卷,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开始盛味噌汤。
“早。外面好像在下雪。”祥子说。
“应该是雨夹雪,落地就化了。”
睦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竹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湿漉漉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泛着微光。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柒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送进嘴里。祥子把吐司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
睦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
“睦。东西收拾好了吗?”柒月放下筷子。
“嗯。昨晚就收好了。”
“吃完早餐我送你。”
睦低下头。“……好。”
祥子看着睦,嘴唇动了一下后又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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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拎着睦的行李袋走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基本停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细小雨丝,被风推着,斜斜地打在脸上。
睦跟在他后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她没有带伞,只是把大衣的领口竖起来,跟在柒月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从别墅到车站,走路大概十分钟。
街道上空荡荡的。冬日的清晨,大部分人还缩在被窝里。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光痕。
柒月的手机震动了。
他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认出了前缀——那是昨天搬运公司负责人名片上的号码。
他接起来。
“柒月先生,早上好。打扰了。关于昨天送检的那批乐器,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睦的脚步几乎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从路面上移开,落在柒月的侧脸上。
柒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找一个更清晰的信号。
“您说。”
“原声吉他——琴颈断裂,面板有贯穿性裂纹。修复的话……可能需要把整个面板拆下来重新做,而且修完之后的声音和原来肯定不一样。鉴定师的意见是……不建议修复。”
柒月没有说话。睦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电贝斯的情况稍微好一些。琴身有磕碰,漆面损伤,但没有结构性损坏。
拾音器需要检测,可能也要换。琴颈需要重新调校。整体来说,可以修。”
柒月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报告发到我邮箱。”
“是。那后续的理赔流程——”
“先按维修方案推进。具体的赔付我让另外的人对接。”
“明白。那就不打扰您了。”
电话挂断了。
柒月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睦没有问。她只是跟在他后面,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
车站到了。
站台上人很少。冬日的寒风从轨道尽头灌进来,带着铁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睦站在候车线上,大衣的领口竖着,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柒月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等。
电车从轨道尽头驶来,车灯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减速,停车,车门打开。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睦接过行李袋,走上电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柒月。
柒月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她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
电车启动了。
睦没有挥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后退,看着柒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圆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冬日晨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上还有昨天给吉他调弦时留下的、细微的勒痕。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小块淡黄色的茧,是长期握琴颈磨出来的。
电车继续向前,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循环播放,每一站都有人上,每一站都有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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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消失在轨道尽头。
站台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的清冷。他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转身走向出站口。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星轨音乐的制作部。
“柒月先生,上午好。昨天您说键盘手那边已经协调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到。录音棚已经空出来了。”
“知道了。我九点半到。先确认一下设备,人声的部分上午录完。”
“明白。”
电话挂断。柒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从这里到星轨音乐,坐电车大概四十分钟。
他还有时间提前看一眼昨天乐器定损的报告。
他加快脚步,走向检票口。
星轨音乐的走廊里,年后返工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几个员工正把正月装饰从墙上拆下来,卷成筒,放进纸箱里。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微微鞠躬,说“新年快乐”。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
推开工作室的门,电脑已经开机了。屏幕亮着,显示着邮件客户端的界面。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昨天那家鉴定公司的名称。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文件,页数不多,但每一页都配着高清照片。
原声吉他。
第一张照片是全景。那把琴躺在一张灰色的工作台上,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挂着各种工具的网格板。
琴身完好,面板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第二张照片就不一样了。特写,琴颈与琴身的连接处。
一道清晰的、几乎贯穿整个琴颈根部的裂纹,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背板。裂纹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地撞了一下。
第三张照片是面板的局部。放大之后能看到,在音孔的下方,有一片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鉴定意见写得很克制:“琴颈断裂,面板结构性损伤,修复难度高。建议:不建议修复。”
柒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把吉他不是什么名贵的手工琴,也不是什么限量版。它就是一把普通的、量产的原声吉他。
他当初买它的时候,只是需要一个能随身带着、能在任何地方弹的乐器。
但琴颈上的每一处磨损,都是他手指留下的痕迹,现在,那些标记还在。但吉他快要死了。
柒月关掉邮件,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出工作室,朝录音棚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矩形。
录音棚的门半开着。
键盘手已经到了,正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热身。看到柒月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鞠躬。
“柒月先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谱子看过了吗?”
“看过了。有几个地方想跟您确认一下。”
“说。”
两人在调音台前坐下。键盘手翻开谱子,指着第二段副歌的位置。柒月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走到键盘旁边。
“你先弹一遍。我听听。”
键盘手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柒月站在调音台后面,听着那段旋律在录音棚里回荡,感受着这部分演奏带来的感觉。
听完之后,柒月的出的结果就是,这和祥子的版本大相径庭,祥子弹这段的时候,右手会稍微提前一点点,让旋律和左手的和弦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两者不是技术问题,是直觉。
键盘手弹得没问题,也相当正确,但就是——不是祥子的版本。
柒月没有说“再来一遍”。他只是等键盘手弹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这一条过了。”
键盘手大概听出了其中的差别,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琴凳上站起来,把谱子收好,微微鞠躬。
“辛苦了。”柒月说。
“您辛苦了。”
键盘手走出录音棚。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中岛助理把午餐便当送到办公室去叫柒月的时候,柒月正在整理上午录好的音轨。
“柒月先生,便当给你放到办公室了。另外,下午的行程确认过了。修音的部分,另外两位下午两点到。
宣发组那边有一份新年企划的文案需要您确认,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知道了。”
中岛助理微微鞠躬,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
柒月回到办公室,打开便当盒,烤鲑鱼、玉子烧、煮物、米饭,其他人的午餐没什么不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祥子没有发新消息,睦也没有。维修公司那边也没有更新。他放下筷子,拿起瓶装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枯燥。
修音。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从钢琴修到风琴,从风琴修到键盘叠加音轨。
包括柒月在内三个负责这枯燥工作的人在调音台前坐了整个下午,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橙红。
最后一轨修完的时候,一人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条过了。”
“辛苦了。”
柒月保存了工程文件,关闭调音台电源。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
“今天就到这里。”
另外两人在柒月点头后离开。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没有立刻起身。窗外,暮色已经开始沉下来了。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浅金色,高楼的外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一面面巨大的、燃烧的镜子。
他拿出手机,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工作结束了。你现在在哪?」
回复很快就来了:「在回去的路上。刚才在兼职那边。」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就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穿上大衣。中岛助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柒月先生,新年企划的文案已经确认过了,没有问题。宣发组说明天可以发布。”
“好。”
“另外,装修公司那边来电话了,说地下室的隔音细化方案已经做好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过去确认。”
“明天。让他们把方案发到我邮箱。”
“明白。”
他走出工作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保安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他点头回应,走进电梯。
车站。
电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门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窗外的霓虹灯牌一片一片地掠过,红红绿绿的光在他脸上交替流转。
他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模糊的光影,什么也没想。
……
当晚没什么值得描述的……无非是柒月告诉了祥子自己会在25日回伦敦,等到4月份的复活节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