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第一日一早,祥子就早早地离开了别墅,去往学校。
人行道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就像是早上气象厅预报的那样,这场姗姗来迟的“初雪”只是擦着东京都心的边缘掠过,并没有给民众带来更多的惊喜。
祥子走出车站的时候,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加快脚步。
她穿着那件新校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和月之森的深蓝色水手服完全不同,更朴素,更不起眼。
这所学校的校服设计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任何特征,没有辨识度,但也不至于难看,祥子还算能接受。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在陆续往里走。三三两两,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在兴奋地分享寒假去了哪里,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开学第一天的、混合着困倦和新鲜感的复杂表情。
祥子低着头走进去,围巾没有解,半张脸埋在深灰色的针织里。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叫她。
这正是她想要的。
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地板蜡的气味,混着从教室里涌出来的温热空气。
祥子推开教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照上学期期末的排列固定的,她的位置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这个位置很好,窗外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普通的住宅区,没有任何值得多看的东西。
所以也没有人会因为“窗外的风景”而把目光投向她这个方向。
她把手提包放在桌边,从里面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新年快乐——!”“你寒假去哪了?”“欸,你胖了吧?”“你才胖了!”
各种问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教室。
有人站起来隔着几排座位和同学说话,有人从书包里掏出寒假作业互相传阅,有人在讨论新年电视节目的内容。
没有人走向祥子。
偶尔有目光扫过她所在的方向,但只是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这就是她花了好几个月才营造出来的局面,一个完美的、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存在。
“丰川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祥子转过头。邻座的女生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寒假作业,表情带着那种想要借东西又不太好意思的讨好。
“那个……数学的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祥子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寒假作业,翻到最后一面,递过去。
“谢谢!”女生接过,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开始抄写。
她抄得很快,大概怕祥子反悔。抄完之后她把作业本递回来,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过头去和前面的同学说话。
就这样。
祥子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继续坐着。
教室前方,班主任已经站到了讲台边。
老师拍了拍手,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慢慢降下来。
“好了好了,都坐好。”
她在讲台后坐下来,目光扫过全班。
“新年快乐。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底下有几个人笑了。有人喊“老师新年快乐”,有人问“老师你寒假去哪了”。
老师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三学期开始了。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这是你们初等部生活的最后一段。该说的话,上学期已经说过了。今天我只强调几件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去年第二学期末做的意向调查,结果已经汇总了。你们应该还记得自己填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根据你们的意向,这个学期的安排会有一些区别。意向是公立高中的同学,要准备好统一的入学考试。
具体的考试时间、科目、注意事项,之后会发通知。
意向是私立高中的同学,你们的准备工作就更多一些,去找报考学校过往的试题,自己练习,或者去找补习班,都看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最后一个学期,大家也要注意遵守学校的规矩。
不要因为‘反正要毕业了’就松懈。迟到、旷课、服装仪容、手机使用,这些东西,会写进内申书。”
她看着全班,目光比刚才严厉了一些。
“如果因为最后一个学期的问题被报考的学校拒了,别来找我哭,我说过了。
好了,等一下就是开学仪式。结束后今天没有课,可以自由离校。但离校之前,不要忘记把这两张纸带走。”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举起来晃了晃。
“三方面谈的通知书,和意向调查书。”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三方面谈的时间已经定好,去年这个年级的学长们也都见过了,你们拿回去给家长看,按时来。
意向调查书,虽然上学期填过一次,但这学期还要再确认一次。万一有人改变主意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消化。
“好了。排队去礼堂。别挤。”
全班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祥子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三方面谈,要家长来学校。
——家长,或者说监护人。
她想起柒月。他还在东京,还有一段时间才回伦敦。
但祥子觉得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劳烦柒月,这个“三方面谈”,说到底只是走个流程。
她已经决定好去羽丘了,成绩当然不是问题,只要不出意外,没什么好谈的。
告诉老师“家里人不方便”就好了,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条件参加这种面谈。老师应该能理解。
她把这件事先放下,跟着队伍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几个班级的学生同时在移动,汇成一条缓慢的、嘈杂的人流。
开学仪式在礼堂举行。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致辞,校歌齐唱。和所有学校的开学仪式一样,流程固定,内容平淡,没有人真的在听。
祥子坐在自己班级的区域中间偏后的位置,周围是陌生的背影和后脑勺。她没有看台上,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仪式结束后,各班原地解散。没有课,可以直接离开,但大部分人没有立刻走。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中午去哪里吃饭、下午要不要去玩,还有卡拉oK、街机店等各种各样的玩乐邀请。
祥子逆着人流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几个学生正在交东西。她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
“老师。”
老师抬起头,看到是她。“啊,丰川同学。来交意向书?”
“是。”祥子把两张纸递过去。
老师接过来,先看了一眼意向调查书。“羽丘女子学园——还是这个?”
“是。”
“成绩够了。保持住就行。”她把意向书放在一边,拿起三方面谈的通知书。
“三方面谈的事情……我知道你的情况有些特殊。”
“嗯,监护人没空。”
老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给她。祥子接过在“监护人”那一栏写下“家庭情况不便”。
她递回去。老师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两张纸收进文件夹。
“行。我知道了。”
“谢谢老师。”祥子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下午的兼职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中间这段时间可以用来做些准备工作。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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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月之森女子学院的开学仪式刚刚结束。
礼堂里,深蓝色水手服的海洋正在缓慢退潮。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展现出月之森特有的优雅姿态。
“贵安。”“贵安,新年快乐。”“假期去哪里了?”“轻井泽,滑雪。”“好棒——”
问候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每一个音节都经过打磨,温婉、得体、恰到好处。
睦走在人群的边缘。
她穿着深蓝色的水手服,领巾系得端正,裙摆长度刚好。浅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像一道被不小心遗忘在深色画布上的浅色笔触。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但没有人走在她旁边。
尽管睦的家世也算有名,但在这个遍地大小姐的学校,也不算珍稀物种。
她穿过走廊,走上楼梯。三年级b班的教室在三楼。她推开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已经有一半的学生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整理书本,有人站在窗边看着中庭的庭院。
“素世来找小睦吗?”“嗯,能帮我叫一下她出来吗?”“小睦~”
睦抬起头,同班的同学站在她桌边,顺着那同学的身影往班级门外看,素世正站在门外等候。
睦离开座位,出门迎上素世,随后跟着素世去往无人的角落。
“新年快乐。”行路中,素世说。
“新年快乐。”
“小睦,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
“在家?”
“……嗯。”
沉默…教室里的喧闹声填满了这个间隙。
“小睦。”素世又开口了。她看着睦,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见过小祥或者小柒了吗?”
睦闭上了嘴巴,点了点头。
素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还好吗?”
睦沉默了片刻。“……他们没事。”
素世捕捉到了睦话语里的人称,有些激动:“你见到他们了?”
睦又点了点头。
素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们……”素世停了一下。
“祥和柒月,都没事。”
“……是吗。那太好了……辛苦你了,小睦。”
素世轻轻拥抱了一下睦,随后朝着自己的班级回去。
睦看着素世离去的方向,因为要对祥子和柒月的信息保留,所以睦不得不隐瞒自己在两人面前提及了素世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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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中午。
教学楼里的人潮已经散尽。走廊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从紧闭的教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值日生打扫桌椅的轻响。
灯走出校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意向调查书。纸被她折了两折,边缘已经被手心攥出了浅浅的汗痕。
也许有那么一个两个同学和她打招呼,但灯也只是任由身体回应。
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不知道怎么被画在那里的线。
她低着头,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家路往前走。
意向调查书。
这张纸从早上发到她手里开始,就一直占据着她全部的注意力。
上课的时候,她把纸夹在课本里,老师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的空白处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我要去哪里”。
上个学期,祥子宣布解散乐队的那天之后,她就没有再主动找过任何人。
立希给她发过消息。她没敢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又说“漂亮话”。
所以她缩回去了。
像以前一样。像从来没有遇到过祥子、从来没有站上过舞台、从来没有呐喊出那句“想要成为人”一样。
她把自己缩回那个只有笔记本和自己藏品的世界里。
步行在回家路上,记忆回到上个学期。
那时的她同样拿着意向书,放学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玄关换鞋。
“灯,妈妈去上班了。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嗯。”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张意向调查书。母亲已经转过身去开门了。
“妈妈。”
母亲停下来,回过头。
灯把那张纸举起来。“……学校发的。意向调查书。”
母亲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过去,摸了摸灯的头,询问灯的意见:“灯想去什么样的学校?”
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和现在这里不一样的学校。”
母亲没有追问“什么不一样?”,她只是思考了一下,可能是觉得让自己直接做出选择更好,于是说:
“那——羽丘?或者花咲川?这两所都是普通的女校,和现在这里不一样。”
灯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母亲换好鞋,推开门。“不急。慢慢想。”然后门关上了。
灯站在玄关,手里还举着那张纸。
羽丘。花咲川。
她不知道花咲川。她只知道羽丘——立希在那里。那个在录音室里发火、在电车上说“今后想和你一起组乐队”的立希。
她摸不清立希对她的态度,也害怕直面立希的邀请,但立希的态度还是值得让她在意向调查书的空白栏里写下了“羽丘女子学园”。
晚上父亲回来,她把那张纸拿给他看。父亲看了一眼,说“是吗”,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没有质疑。灯把那张纸收进书包。
不过那些都是回忆,这个学期的她拿到这张表格的时候就很快填好上交了。
老师的评价是什么来着……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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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向调查书发下来的那一刻,立希已经决定了。
花咲川。
她在空白栏里写下校名,一笔一划,没有犹豫。
是因为这里不是羽丘。
羽丘的走廊、羽丘的教室、羽丘的每一位老师,都好像在提醒她同一件事——“你是真希的妹妹”。
成绩要和姐姐比,社团要和姐姐比。待在羽丘,不说别人,就连她自己都要去和“椎名真希”对比。
写完,立希把笔放下。
然后,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没有预兆,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灯会上哪所高中?
她盯着纸上“花咲川”三个字。
不知道。她不知道灯填了哪里。她甚至不知道灯有没有填。以灯的性格,可能会拖到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刻。
她当然可以问,发一条消息——“灯,你高中填了哪里?”
很简单。手指动几下就能做到的事。
但灯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她不是没有失望过。
但现在,她已经不想再追问了。不是放弃了灯,是学会了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变成别人的压力。
如果她去问,灯可能会回。但灯会怎么想?——“立希是因为我才填这所学校的吗?”“如果我不填同一所,立希会不会失望?”
立希不想让灯背上这种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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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八幡海铃背着贝斯琴包走出校门。
寒假期间,她专注于支援乐手的工作,接了很多乐队的支援工作。学生乐队、社会人乐队、录音棚的项目——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
每到一个新乐队,她都要重新适应鼓手的习惯、吉他手的音色、主唱的节奏感。她没有自己专属的“位置”,但她在每一个位置上都能站得稳。
这种生活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
开学第一天的晨会上,校长在讲台上说“新学期开始,请各位同学调整好状态”,她站在队列里,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出走半生,归来仍在中等部……好吧也没有半生,就一个寒假的时间。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加快脚步。
意向调查书她已经交上去了。填的花咲川。
不是因为她对花咲川有什么偏好,只是因为坐在她旁边的人说“花咲川的校风比较自由”,她就在空白栏里写了那个名字。
反正去哪里都一样。
她背着琴包走向车站。今天下午没有排练或者演出,去练习室度过这段时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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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映画事务所的训练室里,初音正在练习新歌的指法。
黑色SchEctER的琴身抵在她腰侧,手指在琴颈上缓慢移动。一遍,两遍,三遍。
她把这一段弹了十几遍,才停下来。
真奈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的眼神很专注——不是在看初音的指法,是在看她需要递水的时机。
“初华酱,休息一下?”
初音摇了摇头。她把这一段又弹了一遍,这次比之前顺了一些。她停下来,在谱架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真奈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把水瓶放在桌上,走到初音旁边。
“你今天好像一直不太对劲。”
初音抬起头。“有吗?”
“有,你弹这段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不是在纠结指法,是在想别的事。”
初音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吉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真奈。
真奈接过去,看了一眼。“意向调查书?三方面谈的通知书?”
“嗯。”
真奈看着那张三方面谈的通知书,目光在“监护人”那一栏停了一下——那里还空着。
“初华酱,你打算怎么办?”
初音看着她。“三方面谈……大概没办法参加了。”
“那你意向书填了吗?”
初音把两张纸折好,放回口袋。“还没有,意向调查书……我还没决定。”
“真奈酱决定了吗?”
真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
“决定了!我要去艺术学校。学声乐。以后要当专业的歌手!”
初音看着她。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到她几乎觉得有些刺眼。
“很不错的决定呢。”她说。
“初华酱呢?其实你可以一边读书一边继续做偶像的。”
初音点了点头“嗯……大概……花咲川吧。”
“花咲川?”真奈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普通的高中。”
“哦——”真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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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柒月从星轨音乐回到别墅,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今天晚餐的食材和水果。
他把食材放进冰箱,开始准备晚餐。
祥子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他没有回头,继续翻动锅铲。
脚步声越来越近。祥子站在厨房门口,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旁边的椅背上。
“好香。”
“马上好。你先去换衣服。”
祥子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柒月的背影。
“柒月。”
“嗯?”
“今天学校发了三方面谈的通知书。”
柒月的手没有停。“什么时候?”
“23号。”
柒月的锅铲停了一下。他关小火,转过身看着祥子。
“23号。已经很接近你开学的时间了。我跟老师说家里人不方便。你不一定要去。”
柒月看着她。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你去不去,都可以。反正只是走流程。”
“我会去的。”
“其实这个面谈也不是非参加不可。”
祥子有些心口不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性格。
“我可不想等到三方面谈结束之后,别人都在议论你——‘那个丰川祥子,家长从来没出现过’。”
祥子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别人的议论什么的……当做没听见不就好了。”
“你想得倒是简单。”柒月转回去,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祥子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看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出的蝴蝶结。
“好吧。”她说。
柒月没有回头。“去换衣服吧。晚饭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