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
希望岛的实验室里，顾雨正对着离心机发呆。棒棒糖咬在嘴里，嘬也不嘬。屏幕上的转速一点点往下掉，像她此刻的耐心。
“顾雨，你那个变体c，跑完没？”秦铮从隔壁探出头。
“跑完了。数据飘。我再重复一批。”
“飘多少？”
“±0.3。”顾雨把棒棒糖拿出来，“就这，我还得再抠。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别抠太狠。数据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英格丽德等不起你追求完美。”
“追求完美？我这是保底。给人用的东西，差一点就是害人。秦铮，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82%的转导效率，你敢直接上人？”
秦铮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靠在门框上，低声道：“敢。但不是英格丽德。是食蟹猴。再补一轮灵长类数据。”
“那就得再等六周。”
“六周，换一条命。不亏。”
顾雨不吱声了。她转身把离心机盖子掀开，冷气漫出来，像冬天清晨的雾。她拿起样品管，对着灯光看。
“颜色淡了。这批次，表达量估计还是上不去。”
“报告出了吗？念念等着看。”
“没。周睿在出。他学生信，做起图表来，比我强。但他今天迟了。说去码头接人。中科院来的。看我们中药提取标准化。又一批参观的。”
秦铮皱眉：“上周不是刚走一批？怎么又来？”
“你以为呢？药香出去了，人就来了。南岛国现在有点名气了。刘艳那边接的电话，比外交部热线还忙。她昨晚在群里骂，说再这样下去，她要改行当导游。”
“她骂人，那肯定很精彩。”
“精彩什么。她就一句：让这帮人自带干粮，岛上伙食费要超支了。”
秦铮笑。但笑容没保持住。
因为周睿突然从外面冲进来。鞋没换。鞋套也没套。手里攥着手机，脸白得像跑完一万米。
“你们……快看《柳叶刀》官网。”
“怎么了？你论文被接收了？”顾雨笑着问。
“不是。是渐冻症。是我们。被挂上去了。”
屋里瞬间安静。离心机的蜂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秦铮先反应过来。他走过去，拿过周睿的手机。屏幕亮着。白底黑字，是《柳叶刀》的官方网站。首页最上方，挂着一行标题：
《临床前数据显示：渐冻症运动神经元退化有望被逆转》
没有作者署名。
没有期刊号。
没有同行评审。
只有一行编者按，用红字标注：
“本刊记者综合多方信源，不代表本刊立场。”
秦铮把手机还给周睿。脸沉得像海面下雨前的天。
“谁报的？”
“不知道。我翻了后台。不是我们的人。不是陈述。他也在问。”
“布莱恩呢？”
“他刚打来电话。人在主岛。叫我们先别对外回应。还有，十分钟后开视频会。”
“十分钟？我先给念念打电话。”秦铮掏出手机。
“别打了。念念已经在办公室。她比我先看到。她让你和顾雨马上过去。陈述、陆小满、卡塔琳娜、菲利克斯，全部到。丁若谷和方仲平也去。”
“这么严重？”顾雨的声音有点虚。
“不严重。是炸了。”周睿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现在全球医学圈的推特，都在转。”
会议室里，人坐得满满当当。
念念站在白板前。白板上没有数据。只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布莱恩的视频接进来。他面前叠着三台设备，一台放新闻，一台放数据，一台是视频会议。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像个刚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老教授。
“人都齐了？我先说。这事，不是我。我没有授权任何人向媒体透露。上帝之手内部，从昨晚八点到今天早上七点，没有发过任何邮件给《柳叶刀》编辑部。我让克劳馥查了服务器。没有外发记录。”
“我们这边也没有。”念念说，“周睿查了实验室网络。没有异常外联。”
“那就奇怪了。这篇东西，数据从哪来的？写得不像编的。你看那几句：‘AAV第四代衣壳在运动神经元的转导效率已突破80%。’这是顾雨的数据。还有：‘膈肌矿化支架在非人灵长类模型中取得阶段性进展。’这是秦铮的数据。时间点，全对得上。”
“数据被偷了？”顾雨一下子站起来。
“不一定是偷。可能是拼。有人把公开报道、学术会议摘要、招聘信息、以及从我们出去的那批参观者嘴里漏出去的东西，拼成一篇报道。有些数据，是上个月内部汇报用的。外人不该知道。”
“有内鬼。”方叔在角落冒出一句。
“方叔，这话不能乱说。”念念看他。
“我不乱说。我看了那报道。里面写了我们食堂每天给英格丽德吃什么。连‘清蒸鲈鱼，加几滴香油’都有。这种话，不是实验室的人，说不出。也不是来参观的人，看得见。是天天跟我们一块吃饭的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莫嫂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抖了一下。
“我……我没跟外人说。我连我男人都没说。我就跟方叔提过，说英格丽德爱吃清蒸鲈鱼。”
“莫嫂，没人怪你。”念念赶紧说，“方叔也只是猜。这报道里的信息，不一定来自我们食堂。可能来自船运采购单。可能来自医疗中心的配餐记录。媒体，无孔不入。”
秦铮站起来：“现在不讨论怎么漏的。先讨论怎么应。这篇报道，最麻烦的不是数据真假。是态度。它说‘有望被逆转’。我们还不敢说‘逆转’。我们只敢说‘延缓’、‘改善’、‘平台期’。它直接替我们跳了三级。”
“更麻烦的是，市场已经疯了。”陆小满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美股盘前，几支渐冻症概念股，跌的跌停，涨的涨停。像被龙卷风扫过。
“药企联合体的人，已经在给刘艳打电话了。”念念沉声，“马克斯也发邮件了。中情局那边有没有动作，我不知道。但刘艳说，华国国家卫健委，半小时前打来电话，问南岛国这边到底什么情况。语气，还算客气，但很急。”
“华国也急了？”顾雨问。
“急。因为华国刚批复了一个渐冻症国家医学中心的预算。如果我们这边说突破，他们要不要继续投？投，怕打水漂。不投，怕落后。”
“我们可什么都没说。”
“可《柳叶刀》说了，全世界的眼睛，现在都看着希望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