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丽德站起来了,没扶,就那么站着。
“我能站稳了,以前,站三秒就往后倒。现在……我数到十了。”
“好。走。左脚先。慢。对。别低头。看前头。”
念念在前面倒着走。她伸出双手,但没碰。
英格丽德迈出第一步。脚抬得不高。鞋底离开地面,又落下去。像踩在水里。
“好。第二步。别急。呼吸。对。你喘得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五步时,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方叔和陆小满同时伸手,但没碰到,她自己稳住了。
“六步了。”顾雨小声说。棒棒糖含在嘴里,没嘬出声。
七步。八步。九步。
到窗户前,英格丽德站住。她伸出手,去碰那瓶野姜花。指尖沾了一点水珠。
“这花,真的香。”
“香就对了。冷月当年说,这花,开在码头边,风一吹,香得整条船都醒了。今天,你走到这儿。这花香,是你的。”念念说。
英格丽德回头。满脸泪。
“我走回来了。”
“回来什么。你还没走完。今晚,从宿舍走到食堂。莫嫂给你留了蒸蛋。加了两滴香油。”
“食堂多远?”
“平常人,一分钟。你现在,慢慢走。陆小满陪你。走多久都行。走到,就吃。走不到,我端去你床边。但你不能不去试。”
“我试。”
英格丽德转过身。这回,她没让任何人扶。自己走回床边。坐下。呼吸很急,但脸上是笑的。
“念念,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
“下午再打。你现在先喝水。小口。加一点点盐。裴老师,行不?”
“行。给她兑好。运动量一下子上来,电解质得跟上。今天晚上,再喝一碗黄芪山药粥。有咸味,不腻。明天看她肌肉酸不酸。酸的话,就减点量。不酸,再加。”
方叔在旁边,鼻子吸了两下。
“方叔,你哭了?”顾雨问。
“没有。海风大,吹的。我回去找老陈。告诉他,英格丽德能走了。让他今晚加菜。加螃蟹。壳硬的那种。吃了长骨头。”
“螃蟹长骨头?”顾雨笑。
“长不长我不知道。解馋。人一馋,就有劲。有劲,就活泛。你看英格丽德,刚才走那几步,眼睛发亮。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方叔,你这些土话,都能出书了。”
“出个屁书。我小学文化。还出书。出了,谁买?还不就是你们这帮小年轻,拿我解闷。”
“方叔,你说的每句话,我们都拿本子记。回头等英格丽德好了,让她给你写序。”
方叔脸一红。嘴上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门一关,屋里笑成一片。
中午,丁若谷来送药。
这回不是汤。是一小袋淡黄色的粉。冲在温水里,闻着有谷香。
“这是今天新提取的山药茯苓复合粉。比例,二比一。加了点炒麦芽。你现在脾胃开了,可以加麦芽。麦芽助消化,不伤气。”
“这个也好喝。”英格丽德抿了一口,“像米汤。”
“米汤最好。老百姓养胃,就靠米汤。我们现在做的,是把米汤里那点养人的东西,提出来,再给你。你胃气越足,后面能上的药,就越多。”
“后面还有更猛的药?”
“有。龙头三七。等你能吃饭不挑食,米粒不掉,我就给你加。那药上去,你的肌力会再上一个台阶。但前提是底子要厚。不能虚。虚了,猛药变毒药。”
“我知道。裴老师说过。您放心,我今晚吃饭,不掉米粒。”
“我数着。”丁若谷笑,“不止吃饭。你走路,我也不让你快。每天走两趟。早一趟,晚一趟。中午在屋里练提踵。脚跟抬起,数三下。再放。每天三十个。做不做得动?”
“做得动。”
“别逞强。做不动就停。我明天来问你。做不动也要说实话。在中医这里,没有什么丢人的。只有脉不丢人。脉不会说谎。”
“丁教授,您的脉,摸得出来我在想什么吗?”
“摸不出。但你心里那点急,不用摸也知道。我们治病的,最怕病人急。急火攻心。心火一旺,肺气就燥。肺一燥,你的呼吸又紧了。所以,不着急。慢,就是快。”
“慢,就是快。”英格丽德重复了一遍。
“对。这四个字,你贴床头。比什么呼吸训练都管用。”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进去。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李晨发来的语音。
“念念,岛上今天有风。我在码头,看见北村在晒网。他让我告诉你,人这口气,不能全由着自己。该松就松,该紧就紧。还有,你奶奶说,家里金银花二茬要开了。她摘了给你留着。说泡水喝,别加糖。加了糖,就压了药气。”
念念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她回:“爸,替我告诉北村爷爷。英格丽德今天走到窗口了。九步。自己走的。没扶。她还闻了野姜花。说香。”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天。南太平洋的天,蓝得发硬。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粗布。
晚上,莫嫂的食堂,比过年还热闹。
英格丽德真从宿舍走到了食堂。陆小满陪着。路上停了一次。靠着一棵椰子树,喘了半分钟。又走。
“到了。自己推门。”陆小满说。
英格丽德伸出手。那手,细得像晒干的竹枝。放在门把上,用力一压。
门开了。油烟混着热香,扑面而来。
“英格丽德!”莫嫂从后厨跑出来,“哎哟,你自己走来的?快坐下!这碗蒸蛋,我蒸了十二分钟。你尝尝。加了两滴香油,没放酱油。你嗓子细,酱油咸。吃咸了,夜里要喝水。喝水多,又得起夜。起夜,又得折腾。”
“谢谢莫嫂。”英格丽德坐下。她拿起勺子,手有点抖。但一勺蒸蛋,稳稳地送进了嘴里。
没掉。
“掉了没?”陆小满问。
“没掉。”
“再吃一口。”
第二勺,第三勺。碗见底。米粒没掉一颗。
陆小满咧开嘴:“莫嫂,今晚我们全队给你刷碗。”
“刷什么碗。你们去歇着。方叔,烧水。给英格丽德泡脚。加把艾草。我去拿。”
“这活我熟。”方叔乐呵呵地去端水。
英格丽德坐在食堂的长凳上。背后是热气腾腾的蒸箱。左边是顾雨在偷吃一块烧肉。右边是秦铮在给秦铮妈发语音。远处,念念在给冷月打电话。声音很轻。但一直在笑。
海风从半掩的门里吹进来。带着咸味,带着药香,带着蒸蛋的暖。英格丽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好像,能闻出海的甜了。”
窗外,水母湾的浮标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大地从海里,慢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