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气枪”的研制让朱棣的心情稍微好转,但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北京行在,也就是那座还在不断扩建的紫禁城。
虽然比不上南京的繁华,但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朱棣最近很少露面,大多时间都待在乾清宫处理军务,偶尔召见几个心腹重臣也是因为北伐的事。
然而,这种平静对于某些人来说,就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汉王府。
朱高煦赤着膀子,手里正擦拭着一把从安南战场带回来的弯刀。刀刃上虽然没了血迹,但那股子血腥味似乎怎么也擦不干净。
“太慢了!太慢了!”
朱高煦猛地把刀插进面前的案几,入木三分,“父皇这是在拖什么?神机营有了枪,骑兵有了马,为什么还不发兵?难道还要等那个胖子从南京给我们运棺材来吗?”
“王爷慎言。”
坐在下首的一个谋士,名叫周铎,是个落第举人,平日里最爱出的就是些损主意,“太子在南京,虽然名义上是那个监国,可谁不知道他现在就是个钱袋子?这北伐的粮草、军饷,全得靠他筹措。父皇不发兵,那是粮草还没到位。”
“粮草?”
朱高煦冷笑一声,“我看不是。父皇就是不想让我带兵!他还在犹豫!他怕我打赢了蓝玉,那个胖子的太子之位就坐不稳了!”
周铎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王爷,您这话虽糙,但理不糙。如今神机营换了新枪,那可是国之利器。要是这枪到了您手里,再配合咱们的三千铁骑,打蓝玉那是十拿九稳。可要是这枪给了那个胖子……哼哼,王爷,您觉得以后这大明天下,还有您的份吗?”
朱高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虽然四肢发达,但也知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自打迁都以来,他就一直想染指神机营。那可是父皇如今最看重的宝贝疙瘩。可父皇防他跟防贼似的,别说枪了,就连神机营的校场都不许他靠近!
“那你说怎么办?”朱高煦盯着周铎,“难道让我去求那个胖子把神机营让给我?”
“求人不如求己。”
周铎一脸阴鸷,“如今父皇身体抱恙,这朝中大事,说白了还是看谁手里有兵、谁敢说话。王爷您现在手里握着三千精骑,又是北伐的急先锋。只要您敢在朝会上豁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逼父皇表个态……”
朱高煦愣了一下。
逼宫?
这可是大不敬!
虽然他是朱棣最像的儿子,但也知道老爷子的脾气。当年靖难时候,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不对付就被砍了脑袋?
“怕什么?”
周铎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火上浇油,“王爷,富贵险中求!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不也是被逼无奈才发动玄武门之变吗?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结果呢?千古一帝!如今父皇犹豫不决,正是需要您这样的猛人站出来推一把的时候!”
朱高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李世民。
这三个字就像魔咒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心。
他从小就听人说他像父皇,像那个马背上打下江山的永乐大帝。可那个胖子呢?除了会读书写字、会讨好文官,还会干什么?凭什么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好!”
朱高煦猛地拔出案几上的弯刀,一刀把面前的茶杯劈成两半,“干了!明天早朝,我就去给父皇提个醒!这大明江山,终究是要靠咱们爷们儿去打的!”
……
第二天。
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压抑。朱棣坐在龙椅上,虽然强打精神,但脸色的苍白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御医说了,积劳成疾,不能动气。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省心。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
“儿臣有奏!”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大殿门口炸响。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朱高煦一身戎装,腰间竟然还挂着佩刀!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上的朱棣。
群臣哗然。
带刀上殿,这是要造反吗?
几个御史刚想出列呵斥,却被朱高煦那杀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汉王殿下!这是朝堂!您怎可……”兵部尚书金忠硬着头皮站出来挡在他面前。
“滚开!”
朱高煦一把推开金忠,力气大得差点把这老头推个跟头,“本王是来跟父皇说家事的!没你们外人插嘴的份!”
他走到御阶下,不但不跪,反而昂着头,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头,简直跟当年的蓝玉如出一辙。
“父皇!”
朱高煦大声嚷嚷,“北伐在即,粮草先行。可那个……太子!他在南京磨磨蹭蹭,这都几个月了?粮草才到了一半!我看他是成心的!他就是不想让儿臣带兵打仗!就是不想让大明赢!”
朱棣冷冷地看着这个儿子。
他甚至没动怒,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哦?”
朱棣语气平淡,“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
朱高煦以为父皇被说动了,顿时来了精神,“依儿臣看,太子昏庸无能,只会误国!不如让他在南京养老!把神机营交给儿臣!儿臣愿立军令状,只要有神机营那三千杆新枪,儿臣三个月内必取蓝玉人头!”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不是朱棣。
是姚广孝。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和尚,此刻却一脸寒霜地站了出来。
“汉王殿下!神机营乃陛下亲军!国之重器!岂是您可以随意染指的?太子虽然在南京,但并未失德!您如此污蔑储君,可知该当何罪?!”
朱高煦愣了一下,随即大怒,“老秃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朱家的事?”
“就凭我是大明的国师!”
姚广孝寸步不让,那双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四射,“汉王殿下,您若是只想当个征北大将军,那就收起您那点小心思!若是想当李世民……哼哼,贫僧劝您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这句话太狠了。
直接戳破了朱高煦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对剑拔弩张的君臣。
朱高煦被噎得满脸通红,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
“够了。”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要发作的儿子。
“老二。你想当李世民?”
朱棣慢慢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朱高煦。
朱高煦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在父皇这如山般的压力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朕不是李渊。”
朱棣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是掸灰尘,却让朱高煦浑身一僵。
“你想带兵,朕给过你机会。你想当太子,那个位置就在那儿放着,有本事你自己坐上去。”
朱棣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越发冰冷,“但你要记住,在这大明,只要朕还活着一天,这天下……就是朕说了算!你想抢?你也配?”
“滚下去!”
最后三个字,朱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高煦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带刀上殿、威逼君父、图谋储君……这一条条加起来,够砍他十次脑袋的!
“儿臣……儿臣知罪!”
朱高煦彻底怂了,把刀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儿臣只是一时糊涂……儿臣也是为了北伐心切……”
“滚回你的王府去!”
朱棣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龙椅,“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敢踏出王府半步,朕打断你的腿!”
“是……是!”
朱高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模样比丧家犬还狼狈。
大殿里的大臣们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姚广孝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虽然强撑着威严但明显已经在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陛下,是真的老了。
要是换了十年前,朱高煦这会儿脑袋已经在午门外挂着了。
……
散朝后。
朱棣疲惫地靠在软塌上,任由太医给他扎针。
“陛下,汉王虽然鲁莽,但他手里的那三千铁骑……”姚广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朕知道。”
朱棣闭着眼,声音虚弱,“那也是大明的精锐。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朕不能杀他。杀了他,谁去给朕冲锋陷阵?”
“可是……”
“没有可是。”
朱棣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想当李世民,那就让他去当!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在蓝玉的枪口下活下来!要是他死了,那是他命不好。要是他赢了……哼,那就说明他还有点用处。”
姚广孝沉默了。
这就是帝王。
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和尚。”
朱棣突然开口,“神机营的新枪虽然造出来了,但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蓝玉那边……真的没动静吗?”
姚广孝犹豫了一下,“据东厂探子回报,沈阳那边除了在搞什么‘丰收节’,确实没什么大动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最近在天津卫附近海域活动频繁。”姚广孝压低声音,“似乎在演练什么登陆战法。”
朱棣猛地坐直身子。
天津卫?
那是北京的门户!
“传旨!”
朱棣一把扯掉手上的银针,也不顾流血,“让张辅立刻带兵去天津卫布防!告诉他,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朕也要拿他是问!”
“还有……让神机营加紧操练!三个月……不,一个月后!朕要御驾亲征!”
……
当天夜里。
汉王府。
朱高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
他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咆哮着,“那个老不死的居然帮着胖子说话!还说我不配!我不配谁配?难道让那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胖子去打蓝玉吗?”
周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王爷……王爷息怒。”
“息个屁的怒!”
朱高煦一脚把他踢翻,“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现在好了,父皇把我禁足了!神机营也没弄到手!这下全完了!”
“不……还没有完!”
周铎捂着肚子爬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王爷,虽然明面上咱们输了,但暗地里……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什么意思?”朱高煦盯着他。
“太子在南京管钱粮。”
周铎压低声音,像条毒蛇一样吐着信子,“要是……要是这钱粮出了问题呢?要是太子不但没筹到钱,反而还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呢?到时候,不用您动手,父皇自己就会废了他!”
朱高煦愣了一下。
“你是说……栽赃?”
“哼哼,何须栽赃?”
周铎冷笑,“如今国库空虚,太子为了筹钱,什么下作手段没用过?咱们只要稍微推一把,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捅到父皇面前……”
朱高煦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暴怒,变成了阴冷。
“好。”
他咬着牙,“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阴的!去!立刻派人去南京!给我盯死那个胖子!只要他敢有一点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北京城上空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