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的深蓝尾焰渐渐消失在海雾尽头。
被万吨级重型巡航舰劈开的水道缓缓合拢,沉潮海岭重新归于死寂。
海面漂着大片烧焦的装甲残片和断裂骨刺,深紫色的融核污血随着寒流打旋。
空气中,兽核殉爆后的焦腥与硫磺味仍未散尽。
嗡。
海岭上空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一道细长灰线无声割开天幕。
三道人影从裂隙后走出。
老莫拄着黑晶文明杖,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黑色燕尾服迎着腥咸海风,纹丝不动。
法恩悬在前方半空,墨绿色生化长袍猎猎作响。
苍白的半张颅骨面具下,那双泛着微光的眸子扫过狼藉海面,修长十指以诡异节奏轻轻弹动。
两人身侧,站着一个灰黑风衣男人。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神念如无形大网掠过方圆十里,确认没有圣堂或大夏高阶探针残留。
深渊十二使徒,第六席,守秘人——封不言。
“走了。”
封不言收回神念,声音一如既往地寡淡。
“少爷的破浪号,航速已经拉到极限。”
老莫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嘴角浮起由衷的笑意,
“真快啊……算算日子,从老奴去江海七中接少爷那天算起,甚至还不足一个月。”
他轻叹一声,镜片后的眸光透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不到一个月,从觉醒仪式上的凡胎,蜕变至如今能将八岐朽木这等老牌巅峰强者连皮带骨活活拆碎……少爷的成长速度,比先知推演的最优曲线还要快上数倍。”
“他不仅成长得快,而且够狠。”
封不言罕见地接了一句,目光掠过八岐朽木形神俱灭的空域,
“布下界幕,斩断血脉因果,抹去一切传讯痕迹。八岐朽木临死前连半个字都没能送回本家。王已经不需要我再在暗中替他画界了,他自己就能守住自己的秘密。”
“呵呵呵呵……”
法恩悬在一旁低低笑了起来。
尖锐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在空旷海面上回荡。
“何止是守住秘密?连我原本打算送给他的那两件‘小玩具’,都被他亲手给砸成了废铁。”
法恩抬起右手,指尖轻勾。
丝丝灰蓝荧光从污血与碎骨中升起,汇聚到他掌心,凝成一团缓缓蠕动的高浓度血髓残渣。
看着那团残渣,法恩眉梢微挑,惋惜地撇了撇嘴:
“真是个暴殄天物的少爷……两尊巅峰载体,一尊自爆了,另一尊直接被圣天使的创生之枪净化成了飞灰。要是能留个全尸,拖回极昼边境缝一缝,至少能换圣堂两名审判官的命。”
老莫淡淡扫了他一眼:
“夕云小姐那一枪,是为了替沉舟湾划下生死线。能让夕云小姐安然淬境,少爷高兴,那两具傀儡便死得其所。法恩大人,可别本末倒置了。”
“我当然明白规矩,莫离,不必拿话点我。”
法恩冷哼一声,将掌心那团灰蓝血髓捏碎,任其化作磷粉洒回海中:
“反正大头全在江海正面战场,八尊全盛巅峰重锤、十八尊战略试作体,外加数千融核先锋……那才是我为王备下的大礼,也是我为极昼边境准备的高阶血肉耗材。”
老莫神色沉静,单片眼镜后的视线再次投向西方:
“母环何在?”
法恩反手一翻。
一枚拇指粗细的暗沉骨环,静静悬在他掌心。
骨环非金非玉,表面布满古老晦涩的螺旋孔隙,最深处隐约流淌着一线纯正而死寂的黑光。
骨环出现的瞬间,下方漂浮在海面上的融核残渣齐齐一滞,仿佛被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定住。
一旁,始终插着口袋、面无表情的封不言终于垂下视线,落在骨环上。
他眸中浮起一丝审视,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此物,真能在一瞬间夺走整支生化军团的控制权?”
“高市家在每一具载体上,都烙下了本命血契与世家控魂骨盘。战阵之上,容不得半点差错。”
“血契?控魂?”
法恩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猴子,用他们那粗浅的世俗灵魂学,在皮肉表面糊上一层泥巴,就以为那是永恒的锁链?”
他的指尖缓缓掠过骨环边缘,语气傲慢而狂热:
“那三页残卷里,高市家以为第三号副回路只是个泄压阀,甚至特意将其加宽了三倍用来扛神域反噬。他们不知道,那条副回路的最深处,有一处不可磨灭的底层构造,那是整套生命矩阵的核心枢纽,是我为【深渊之王】预留的专属主位。世家的血契与骨盘,全浮在最外层!”
法恩看着封不言,一字一顿:
“只要王握住母环,将他那独一无二的真王本源灌入其中,母环的波段会瞬间贯通方圆百里内所有承载回路!哪怕高市玄宗把骨盘捏成粉末,哪怕那些世家家主把精血烧干,整支融核大军也会在同一秒彻底断绝与他们的联系!”
“到那时……识别最高主人,奉行最高意志。”
法恩眼底泛起病态的亢奋:
“王让他们生,他们便是踏平海防的钢铁利刃;王让他们死,那八尊巅峰重锤,就会在江海城门前,微笑着把高市玄宗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封不言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套逻辑确实严密。
法恩手腕一抖,将骨环递给老莫:
“拿去吧。少爷的破浪号刚走没多远,你现在踏碎虚空追上去,在船舱里把东西交给他。等他抵达江海滩头,手腕一翻,全军倒戈,岂不痛快?”
老莫却没有马上伸手。
他拄着文明杖站在云端,越过翻涌的东海,望向西方天际那座苦苦支撑的钢铁雄关。
过了片刻,老莫轻轻摇头。
“现在,还不到时候。”
法恩动作一僵,眉头顿时拧紧:
“不到时候?正面战场已经交火了!江海虽然换了九曜晶核,但八尊全盛状态的六阶巅峰生化重锤一旦砸上去,江海的防海长城撑不了太久!你现在不把底牌送过去,难道要等战局糜烂?”
“法恩大人,你太着急替王铺路了。”
老莫转过身,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意,
“你当真以为,少爷需要我们在战端开启之前,就把赢面端端正正摆在他面前?”
法恩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老莫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透着近乎朝圣般的敬意:
“不足一月。从江海七中那个受尽白眼的F级觉醒者,一路走到今天能够独当一面、诛杀强敌,少爷凭的是什么?是我们深渊在背后替他扫清了所有阻碍吗?”
老莫自问自答,摇了摇头:
“从来不是。”
“是少爷真正踩着刀尖、趟过血海磨砺出来的道心与锋芒!”
老莫盯着法恩,目光灼灼:
“深渊早有铁律,同阶争锋,不插手;王者历练,不代劳。少爷之所以能以这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境蜕变,正是因为每一次绝境,他都亲自去撞,去砸,去把它彻底踏碎!”
“江海正面,八尊全盛的生化重锤,数千先锋,那是高市家押上国运的倾力一击,也是天地间难寻的一座大熔炉!”
老莫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黑水晶,嘴角带着几分自豪:
“少爷刚入六阶后期,混沌黑日尚未真正吞纳国战大势,夕云小姐的白金秩序也需要更沉重的砥砺。这一战,是少爷磨砺极道、真正迈向巅峰乃至触摸七阶门槛的登神天梯!”
“你若现在就把母环送进船舱,少爷一到江海,随手按下开关,敌军立仆。”
老莫的神色冷了下来,
“那不是护道,那是断了少爷的造化!那是把一尊即将踏碎天地的真王,硬生生拉回温室里当个坐享其成的废人!”
虚空中,海风呼啸。
法恩脸上的躁意渐渐收起,盯着老莫,眼中闪过异色:
“你的意思是……要让他先打?”
“当然要打。”
老莫语气平静:
“母环就在老朽手中,樱花国这柄屠刀,从始至终都握在深渊指尖,翻不了天。但它绝不能是一张廉价的救急药方,它必须是少爷亲自杀穿重围之后,由老朽在万众瞩目之下,为少爷双手奉上的……王权冠冕!”
封不言看着西方翻滚的血云,忽然开口:
“王的心性,你我都清楚。夕鸿光是那姑娘的生父,江海是他的故土。八尊重锤同时压境,他不会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他会顶上去,会受伤,甚至会燃烧源能去保住那扇门。”
他眼中泛起冷意,
“试炼可以,但不能等他倒下,我们才入场。莫离,我的职责,是确保王的安全底线。”
听出话里的警告,老莫收敛神色。
他转过头,肃然颔首,甚至微微欠身:
“不言大人放心。磨砺是火,但火不能烧毁真金。这个度,老朽自然清楚。”
老莫伸手接过法恩掌中的暗沉骨环,将它收入储物戒深处。
“少爷可以在战阵之中挥洒热血,可以被逼至潜能极限,但绝不能承受不可逆的道基崩损。一旦战局滑向不可控的深渊边缘,或者有超越规则的黑手妄图越界……”
老莫眼中掠过杀意:
“老朽自会踏碎虚空,登台送葬。”
他看向身侧的男人:
“老封,劳烦你,盯死正面战场的每一处细节。”
封不言没有多说,只微微颔首。
法恩转身望向沉潮海岭深处,墨绿的生命纹路重新爬上十指:
“正面战场我就不凑热闹了。等少爷把那些畜生打散、收服之后,我会把所有的残核与精血打包带走,西线极昼边境那些圣堂杂碎,还等着吃我这顿大餐呢。”
“有劳法恩大人。”
老莫微微躬身,行了一记无可挑剔的绅士礼,随后直起身,文明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层淡淡的黑影沿着燕尾服蔓延,将深渊使徒身上的诡谲与死寂尽数收起,换成传承万载、温润深沉的古老世家气息。
隐世陈家的大管家,重新归位。
封不言抬手。
一道灰暗界线从两人脚下掠过。
空间微微收缩,两人的身影便化作两道暗影,贴着翻涌的黑潮,朝江海疾掠而去。
西方传来的炮火与闷雷声,随着距离缩短,越来越清晰。
老莫踏影疾行,抬手扶了扶单片眼镜,脸上带着温和而庄重的笑意。
深渊已经为王铸好了胜利的阶梯。
但在王权真正归位之前,这片人间还需要亲眼见证,那位年轻少爷将以凡人之躯,在这场灭国天灾中,斩出怎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