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健司被纽约市警局带走了。报警人是司徒添。
属地管辖——普通街头凶杀、本地治安、市民报案,这种事本就归纽约市警局管。FbI管的是跨州犯罪和联邦重罪,死两个日本人,不在他们的清单上。
调查了几天,判定是误杀。北条雄信交了一万美金的保释金,北条健司被放出来了。
憋屈吗?憋屈。
有招儿吗?没招儿。
因为确实是误杀——那把枪走火的时候,王富贵的手正握着水果刀,北条健司的手正举着枪,两个人之间隔着个水果摊,谁碰了谁的扳机,谁拽了谁的手腕,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陪审团信了律师的话。而且北条雄信在日本领事馆里还有挂职,这事还牵扯外交。
李希龄和司徒添当然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打算找人做掉北条健司。洪门有的是不怕死的人,安良堂几千号兄弟,挑几个没家没业的,给一笔安家费,事成了远走高飞,事不成也就是一条命。两人正在商量人手的事,又出事了。
北条健司出来之后,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万美金保释金,在他眼里跟零花钱差不多;误杀判决,在他眼里跟“无罪”没区别。他甚至在保释出来的当天晚上,跟几个狐朋狗友去喝了顿大酒,喝到凌晨三点,被司机送回家,吐了一沙发。
远东的战局让这帮日本人的气焰很是高涨。报纸上天天登“皇军节节胜利”,收音机里天天播“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北条健司觉得,自己当街杀人都没有事,几天就被放出来了,那帮支那人肯定会畏惧自己如虎。
然后这个作死的家伙,又去了唐人街。
他带着佐藤刚和高桥优,仨人招摇过市。北条健司走在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西装是新做的,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怎么看都不像刚从拘留所里出来的样子。佐藤刚和高桥优跟在后面,落后半步,眼神警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一幕正巧被沉浸在悲伤中的林阿珠看到了。
她站在茶楼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个托盘。托盘是木制的,漆面已经磨花了,边角磕掉了好几块,上面放着两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忘了送。她看着北条健司从街那头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像从前一样张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手指攥着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壶碎了,茶水溅在她的鞋面上,她没低头,转身就跑。
她跑去找吴细九。
吴细九正在后巷里劈柴。
王富贵死了之后,他没再去建筑公司搬砖。他没心思干活,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王富贵站在水果摊后面的样子——削梨的时候手指很稳,一刀一刀的,梨皮不断,很长很长,垂下来,像一条黄色的带子。
他觉得王富贵的死自己有责任。王富贵是自己罩的。他信自己罩得住,而自己辜负了这份信任。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的。他是自己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的。他收了王富贵的钱,就是认了这份担子。担子没担住,不是身不由己,是己不由身。
他一听北条健司还敢来唐人街,瞬间血灌瞳仁。手里的斧头“哐”地一声砍在木墩上,木墩裂了一道缝,他没拔,转身就走。
陈阿山和周虎正在路边抽烟。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蹲着的是陈阿山,身材敦实,脖子粗,手掌厚,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洗不掉。站着的是周虎,瘦高个,近视眼,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小,但亮。俩人一看吴细九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烟掐了,跟了上去。
仨人找到北条健司的时候,仨人正在一条窄巷子里撒尿。
巷子很深,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根底下长着青苔,阴沟里积着黑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没人打扫的臭味。北条健司站在最里面,背对着巷口,正在跟佐藤刚说笑。佐藤刚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瓮声瓮气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高桥优站在最外面,刚拉上裤链,手还没从腰带上拿开。
吴细九没有犹豫。
他冲上去,一刀捅进了高桥优的腰子。水果刀,王富贵留下的那把。刀不长,刀刃不到十公分,但刀尖很尖,磨过,王富贵削梨的时候喜欢把刀磨得快快的,梨皮薄如蝉翼,一刀下去,皮断肉不断。
高桥优发出一声闷哼,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身体往前一栽,手撑着墙,没倒。血从刀口涌出来,先是一股,然后是一片,顺着裤管往下淌,淌进鞋里,从鞋面溢出来,滴在黑水里,化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佐藤刚反应快,刀已经握在手上了。胁差,三十公分,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他右手握刀,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刀尖指向吴细九的喉咙,脚步一错,身体前倾。
陈阿山从旁边撞过来。他的肩膀宽,力气大,这一撞像一堵墙塌了,佐藤刚的身体被撞得歪向一边,刀尖从吴细九的脖子旁边划过,划破了他的衣领,划出一道口子,棉絮从里面露出来,白花花的。
周虎的刀已经劈下来了。刀不长,砍刀,刀刃上有锈迹,不是新锈,是很久以前的,磨不掉,嵌在铁里面,像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他砍在佐藤刚的右肩上,刀刃嵌进骨头里,拔不出来。佐藤刚发出一声惨叫,左手去抓周虎的手腕,指甲掐进周虎的皮肉里,周虎没有松手。
吴细九满脸满身都是血,手里攥着那把水果刀,刀身已经看不出来颜色了,被血糊住,黏糊糊的,握在手里打滑,他把刀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追。
北条健司已经尿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尿了。裤裆湿了一片,深灰色的西装裤从腰带往下一直湿到膝盖,颜色深了两个色号,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但他顾不上。他看着高桥优倒在巷子里,看着佐藤刚被陈阿山和周虎按在地上,看着吴细九满身是血朝他走过来,那把水果刀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的手在发抖,掏出枪,枪口对着吴细九。吴细九没躲。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北条健司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扣不下去,他的手指在发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开了枪,第一枪打在墙上,砖屑飞溅,崩在吴细九脸上,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停。第二枪打在地上,子弹弹起来,从吴细九的腿边飞过去,打碎了身后一块墙皮。他没停。第三枪,枪没响,卡壳了。他的手指还在扣扳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有人不停地按一支没水的圆珠笔。
北条健司看着吴细九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崩溃了。他把枪扔了,扭头就跑。跑了没两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身体一歪,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敢停,爬起来继续跑,鞋跑掉了一只,他不敢回头捡。
吴细九没有捡枪。他就是要用王富贵的刀捅死这个王八蛋。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富贵信我,我没罩住他,那就用这把刀,把欠他的还给他。
北条雄信听说自己儿子作死又去了唐人街,魂都飞了。他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手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的,没有尽头。他把笔扔在桌上,墨水溅出来,溅在手背上,青黑色的,他没擦。
他不怕儿子跟人打架,不怕儿子在外面惹是生非。这些年,北条健司惹的祸还少吗?哪次不是他花钱平事、托人找关系、从拘留所把人捞出来?可这次不一样。
他太清楚唐人街是什么地方了。
李希龄和司徒添那两个人,他打过交道。李希龄表面和气,说话慢悠悠的,脸上永远挂着笑,但他的笑是挂在脸上的,不是长在脸上的。司徒添更阴,话少,眼神多,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你以为他在发呆,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洪门人多势众。
北条雄信可不相信李希龄和司徒添会放过自己儿子。上次的事还没了,这次又送上门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立马安排亲信,通知各地北条组成员来纽约支援。电报、电话、派人传口信,能用的方式全用了,能叫的人全叫了。然后自己点齐人马,前往唐人街救儿子。就算是当场开片也顾不得了,那可是亲儿子!你洪门人多又能怎样?那可是亲儿子!
北条组的车队刚拐进唐人街,就看见巷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北条健司正从巷子里跑出来,鞋跑掉了一只,西装裤湿了一大片,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亮晶晶的。他看见父亲的车,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扑过来,拍着车窗喊“爸爸救命”,声音又尖又哑,不像人声。
北条雄信下了车。
他看着儿子的狼狈样,胸口堵得慌。不是因为心疼——心疼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他不知道是因为儿子这么不堪让他觉得丢脸,还是因为儿子在唐人街被人追得像丧家之犬让他觉得丢脸。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是一回事。
“八嘎呀路——”
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墙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震得站在巷口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眼皮。他大手一挥,身后的手下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声响,像军队。
陈阿山和周虎立马站在吴细九身侧。三个人,三把刀,面对北条组的四五十人。陈阿山的刀还在滴血,周虎的眼镜歪了,没空扶,吴细九握着水果刀,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手掌心里,他的手心滚烫,刀柄冰凉。
“你们北条组,是打算人多欺负人少吗?”
远处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不高,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李希龄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像散步。司徒添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谁都知道,他的刀一定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洪门弟子。看不清多少人,巷子窄,人挤人,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停住了,无声无息。
北条雄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又看了一眼李希龄身后的洪门弟子,沉默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对身边的手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听见了。
“去报警。快。”
北条组和纽约洪门比,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身份。
北条组的后台是日本海军。北条雄信是领事馆的人,他有官方身份,有外交豁免权,有日本政府背书。他的人被抓了,领事馆会出面;他的人死了,海军会过问。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大日本帝国。
李希龄和司徒添,说破大天去,也是民。
自古民不与官斗。
纽约洪门人多又能怎样?自己身后站的是大日本帝国。刀砍过来,挡得住的;外交照会砸过来,挡不住。洪门再大,大不过领事馆;人再多,多不过海军。这是北条雄信的底气,也是他最锋利的刀。这把刀不沾血,但比利刃好使。
李希龄看着北条雄信的手下慌忙地往电话亭跑,没有说话。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但笑容没有到眼睛。他的眼睛落在北条健司身上,像一根针。
司徒添低着头,开始卷袖子。他的袖子卷得很慢,一圈一圈的,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到肘弯,是刀伤,很多年前的了,颜色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他把袖子卷好,抬起头,看了北条雄信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北条雄信的后背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