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总统今年刚下了一个专项令:全美范围内,日、德、意侨民、黑帮、可疑外国人死亡和暴力案件,优先由FbI介入,防范间谍、颠覆、非法移民、跨境黑帮。
北条是日本在美侨民,死的也是日本籍跟班。所以这次来的是FbI纽约分局——当然,纽约分局是民间叫法,FbI官方没有“分局”这个说法。官方叫法叫“纽约外勤办公室”,他们自己人也称呼纽约外勤组。维特利的官方职务是纽约外勤办公室主任,不过自己人都习惯叫他组长。
但不是局长。FbI全称叫联邦调查局,局长只有一个,就是胡佛。真以为美国人不懂人情世故、不讲官场文化呢?别闹了。
维特利带人到唐人街的时候,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巷口黑压压地围着一圈人,不是看热闹的,是洪门弟子。他们站得很整齐,不说话,不动,像一堵墙。墙后面是巷子,巷子里面有尸体,尸体旁边站着三个手里还握着刀的人。
维特利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又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吼。
“把人撤了!你们想干什么?”
李希龄脸上挂着笑,抬了抬手。身后的洪门弟子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往后撤,撤到几十米开外,站定了,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蹲在路边,有的掏出烟来点上,有的开始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他们没走远。他们只是在等。
维特利知道,这就算是江湖大佬给自己面子了。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巷子里的两具日本尸体。尸体穿着类似睡衣的袍子,踩着类似板凳的木头鞋子。嗯,这很日本人。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粪便味、尿骚味,还有血腥味。天知道这个巷子是用来干啥的。维特利的鼻腔被这几股味道搅得翻江倒海,他忍住了没捂鼻子,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巷子里被扔在地上的枪。
“叫现场勘查员、枪弹痕迹专员、指纹员来吧。”
一个手下问道:“那法医……”
维特利抬抬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提醒我这茬了行不行”的无奈。
“我亲自去给伊芙打电话。她本来在休假的……”
叫一个休班的人来加班,任何一个通情达理的领导都会多多少少觉得不太近人情。没办法,维特利现在只信任伊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是该想办法给伊芙弄个编制了,哪怕豁出去自己这张老脸。
伊芙来得很快。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开车,一个老头儿给她提工具箱。
维特利看了一眼。少年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停车的时候车身没有顿挫。老头儿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备箱,把工具箱提出来,递给伊芙。伊芙接过工具箱,头也没回地往巷子里走。
维特利的目光跟着伊芙的背影走了一段,又收回来,落在那老头儿身上。老头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竖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四处张望,脸上带着一种“我来都来了,不看看热闹岂不是白来了”的表情。
维特利没认出他。他现在一脑门子官司···
他没有多想,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再说。
伊芙蹲在尸体旁边,戴好手套,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放下。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死者A,致命伤是肾脏中刀,是背后捅刺。”她翻过尸体,看了看其他伤口,“其他位置的刀伤,应该是持刀者怕他不死。”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蹲下。喉咙上的伤口很大,皮肉外翻,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边缘发黑,干涸的血痂像一层薄薄的壳。
“死者b,致命伤是喉咙中刀。肩膀上的一刀虽然几乎砍断肩胛骨,但是并不致命。”她掰开死者的手指,看了看指甲缝,用棉签取了几份样本,“指甲里有血液和皮肤组织,需要回去化验。”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维特利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一个探员走到维特利身边,压低声音,把最近几天的情况说了一遍。他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附近前两天发生过命案,死者叫王富贵。行凶者跟这两个死者是一起的。纽约警察局判定误杀,保释了。”
维特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北条健司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像看一件证物。
现场不远处的一个树荫底下,芬恩跟李祖吃瓜吃得专心致志。
李祖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一颗,看一眼,再嗑一颗,再看一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从“我来看热闹”慢慢变成了“我来看大热闹”。
芬恩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烟叼在嘴角,没点,也没嗑瓜子,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北条健司和李希龄之间来回转,偶尔扫一眼维特利,偶尔扫一眼地上的尸体。
“爸!是洪门的事哎……你不管吗?”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
“洪门弟子上百万,我啥事儿都管啊?”他顿了顿,“犯法就是犯法。”
他又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看,我说练功有用吧!隔那么老远咱都能听得清。”
李祖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己老爹。合着自己天天早起练功就是为了听八卦看热闹?那自己练功挨的那些打算什么?
北条健司又抖起来了。
他从北条雄信身后窜出来,蹦着高地喊,声音又尖又急,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就是他们仨!他们仨就是凶手!他们本来是想杀我的!佐藤刚和高桥优是为了保护我才被他们杀害的!警察先生,你应该直接毙了这三个凶徒!”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一会儿指着吴细九,一会儿指着陈阿山,一会儿指着周虎,手指头都快戳到维特利脸上了。
维特利眼睛一瞪。
“FbI办案,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北条健司的嗓子里。北条健司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僵在半空中,慢慢缩回去了。
北条雄信眼神微眯,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警察先生,这是外交事件。我会让领事馆发起外交照会的。我们要抗议,我们要求严惩凶徒。”
维特利没有看他。他看着李希龄。
李希龄站在巷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点,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落在北条健司身上,像一根针扎在蝴蝶的翅膀上,蝴蝶在扑腾,针没有动。
维特利知道,证据确凿。刀在吴细九手里,血在他身上,尸体在他脚下。证人——北条健司,虽然是个混蛋,但他是证人。受害方有外交背景,领事馆的照会已经在路上了。
他不想把吴细九就这么带走。但他也没有理由不把他带走。
他看向李希龄。李希龄没有说话。他身后的洪门弟子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李希龄的命令,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挥手,他们就是同时迈了那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齐,有先有后,有轻有重,但合在一起,像一面鼓被敲了一下,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紧。
维特利知道,他们不想交人。
他也不想硬抢。
“维特利先生……我觉得这个案件有些疑点。”
人群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像有人在跟你聊天,顺便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众人有些诧异地循声望去。
芬恩从树荫底下走出来,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李祖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没来得及收。
李希龄看清来人,不由惊呼出声。
“李元帅?”
他赶忙往前迎了几步,司徒添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两人走到芬恩面前,站定,抱拳拱手,腰弯下去,声音洪亮。
“纽约安良堂李希龄、司徒添参见制皇。”
他们身后,乌泱泱的洪门弟子。先是前面的听见了,跟着喊,声音一层一层往后传,像海浪推着海浪。
“参见制皇!”
那声音不大,但沉。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像远处在打雷,闷闷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北条健司的脸色“唰”地白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白了,白得像巷子里那两具尸体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裤裆里又湿了。
芬恩摆摆手。
“兄弟肩头齐,不必多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但李希龄和司徒添直起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松了口气,是——踏实了。
维特利更震惊了。
他认识芬恩。原因很简单——纽约州前州长是富兰克林·罗斯福,他的直接领导是胡佛。这俩人都管芬恩叫大哥。领导的大哥,你说你不认识?报纸你总得看吧?
他是震惊于芬恩是伊芙的父亲。
世界已经魔幻到这地步了吗?
维特利的目光看看伊芙,再看看芬恩,再看看伊芙,再看看芬恩。是有些像——头发颜色不一样,眼睛颜色不一样,但站在一起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那种“天塌下来跟我没关系”的表情,像。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维特利连忙上前一步。
“芬恩先生,您当年破获的碎尸案和食人兄妹案的案卷我都看过……对这个案件,您有什么看法?”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其实没灰,他弹了。
“里面有三个弹孔,对吧?”
枪弹痕迹专员点点头。他手里还拿着卷尺和相机,但已经忘了手里的活儿了。FbI里很少有人不认识芬恩的。
“是的,芬恩先生。”
芬恩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把烟叼回嘴里,慢悠悠地开口。
“那么问题来了。北条健司几天前刚刚在唐人街开枪杀人,吴细九会不知道他有枪吗?一个正常人,会拿着一把水果刀去杀一个持枪者吗?”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芬恩说的这个逻辑是没错的。你拿水果刀去找一个持枪者寻仇,那不是找死吗?除非——你去找他的时候,没想过他会开枪。或者,你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没拔枪。
北条健司抗议道:“也许是他知道我枪法不好呢?”
芬恩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北条健司看见的时候,后背凉了一下。
“枪法不好,王富贵会一枪直中心脏?”
枪弹痕迹专员提出质疑:“看巷子里的三枪,似乎都没有打到人啊?”
芬恩摇了摇头。
“先生,你似乎弄混了一个事情——战斗力弱不等于枪法烂。五米之内,枪法好坏已经不重要了。”
维特利点点头。就FbI内部的资料来看,这位芬恩先生,就算是空手,五米之内有人拔枪,那死的也一定是对方。
李祖有些耐不住性子,把手里的瓜子往口袋里一揣,往前凑了一步。
“然后呢?”
芬恩弹了弹烟灰,这次真的有灰了,落在地上,被风卷了一下,散了。
“所以……这个现场会不会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像是在给一段已经排演过很多遍的剧本做最后的润色。
“几天前在这里杀人的北条健司,被纽约警局误判成误杀,自信心膨胀,想要来唐人街抢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三个人会出现在这么一个隐蔽而肮脏的小巷。结果他们抢劫的对象选了吴细九。陈阿山和周虎路过,见义勇为。三人奋起反抗,反杀了那俩日本人。”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维特利。
“这是正当防卫。”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没人说话,是连呼吸都停了。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维特利有些疑惑地道:“可是……就算是王富贵是他故意杀的……他为什么还要回唐人街抢劫呢?”
这话说得,已经偏袒得没边儿了。维特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查案”的意思了,他在找理由——找一个能让这个故事成立的、合情合理的、陪审团会相信的理由。
芬恩笑着摇摇头。
“维特利先生,你是一个好人,所以可能不太了解这种心情。霸凌者是会上瘾的,就是俗话说的——欺负人没够儿。”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在午后的阴影里闪了一下。
“另外,蔡格尼克效应会让凶手重返案发现场。这是一种变态心理,您可以问问实验室的同事。”
维特利双手一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我怎么没想到”。
“这下就说得通了!”
通你大爷。
北条爷俩的脸青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青了。北条雄信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在发抖,喉结在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北条健司的脸色更难看,白的,灰的,像一堵被雨淋了很久的墙皮,一碰就掉渣。
他们的血压高得直头晕,太阳穴上的血管一蹦一蹦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李祖一脸惊叹地看着自己老爹。
卧槽。原来说瞎话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几颗瓜子,塞进嘴里,嗑了一颗,嚼了嚼,咽了。
他决定,今天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