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热无风。新的安全屋——那栋榕树深处的老屋阁楼上,只有一台老旧风扇在摇头晃脑,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林秋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几页至关重要的账本残片照片复印件,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龙腾地产咨询有限公司”那几个打印体字,眉头微锁,似乎在推敲着字里行间隐藏的密码。
张浩和王锐在墙角的地垫上进行着无声的擒拿对练,汗水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赵刚坐在楼梯口,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默默保养着他那几件不起眼却致命的“小工具”。李哲和方睿则在隔壁房间,对着闪烁的屏幕低声讨论着什么。一切看似平静,带着暑期特有的、绷紧后又略显松弛的节奏。
突然,林秋放在桌角、那部样式普通、却被方睿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加密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一抹幽蓝的光,并非来电或短信,而是一个极其特殊的、缓慢跳动的符号。那意味着,有一条信息,通过只有他们和极少数“特定联系人”才知道的多重加密信道,挤过层层伪装和跳板,抵达了这部手机。
林秋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复印件,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几个特定位置快速点按,解锁了最终的查看权限。
信息很简短,没有署名,但那种独特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暗藏机锋的语气,林秋一眼就认了出来——徐天野。
“沙场的鱼饵,味道不错。但惊动了池底的老王八,龙爷不喜欢别人在他的池塘里乱钓。小心‘盛达’,小心身边的人,老猫没死,去了城北,魏志鸿收留了他。以后,水更浑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林秋的心湖,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沙场的鱼饵……指的是他们故意泄露的假情报,以及可能间接促成的执法行动。味道不错,是认可,还是嘲讽?池底的老王八——李海龙,龙爷。果然,沙场的事触及到了他的利益,甚至可能只是让他感到了冒犯。不喜欢别人乱钓……这是最明确的警告,告诉他们,已经越界了,引起了真正庞然大物的注意。
小心“盛达”。这四个字,与白天白逸尘那通看似随意的电话瞬间联系起来。徐天野的警告,直接印证了白逸尘家族企业“盛达集团”与“龙爷”之间,绝非简单的商业接触,而是有着更危险、更紧密的关联。白逸尘的“合法合规”说辞,在徐天野的警告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疑。
小心身边的人,这五个字更让林秋心头一凛。是指白逸尘?还是暗示他们团队内部也可能有问题?或者,是更泛指他们社交圈中任何可能被“龙爷”势力渗透或利用的人?
老猫没死,去了城北,魏志鸿收留了他。这条信息补全了老猫失踪后的去向,也揭示了新的危险。胡振海这条毒蛇,不仅没死,还找到了新的靠山,而且是龙爷的死对头。这无疑是将城北的势力也拖入了这场浑水,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以后,水更浑了。一句总结,道破了前路的艰险。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吱呀声和张浩他们压抑的喘息。但林秋仿佛能听到,信息背后传来的、遥远而沉重的潮声,那是多方势力碰撞、酝酿着更大风暴的声音。
他沉默了几秒钟,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然后,他快速敲入一行字,同样简短:
“谢了,账本残片,有兴趣吗?”
点击,发送。信息化作加密的数据流,沿着来路逆向穿梭,投向那个隐藏在城市某个角落、心思难测的“盟友”。
没有客套,没有追问,直接抛出了他手中目前最有分量的筹码之一。既是试探,也是回应——你给了我警告和信息,我也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交易的天平,需要新的筹码来维持微妙的平衡。
信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徐天野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给予回应,哪怕是模棱两可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倒映着林秋沉静却深邃的眼眸。
他知道,徐天野在权衡。账本残片,尤其是涉及“龙腾地产”的,对徐天野而言,价值可能远超之前的“沙场情报”。但这东西同时也是烫手山芋,一旦接手,就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与“龙爷”的直接对抗。徐天野的沉默,说明他也在计算风险与收益。
林秋也不急,他将手机放下,重新看向桌上那些复印件。徐天野的警告,像一层冰冷的霜,覆盖了之前的些许乐观。敌人更多了,水更深了,真正的巨兽已经将目光投来。但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多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里其他伙伴。张浩和王锐停了下来,擦着汗,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赵刚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隔壁的李哲似乎感应到什么,走了过来。
“徐天野?”李哲低声问。
林秋点点头,将手机递给他。李哲快速看完,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将手机又传给凑过来的王锐和张浩。
“我操!‘小心身边的人’?什么意思?”张浩看完,脸色一变,差点嚷出来。
“是提醒,也可能是离间。”王锐脸色阴沉,“但我们确实要更警惕。盛达……白逸尘那小子果然不简单。”
“老猫投靠了城北的魏志鸿……”李哲沉吟,“这比死了更麻烦。他熟悉我们,熟悉刚子那边,现在又有了新靠山,报复是迟早的事。城北和龙爷是死对头,老猫这一去,等于是给两边本就紧张的关系又加了把火,我们很可能被夹在中间。”
“水浑了,对我们不完全是坏事。”林秋开口,声音在风扇的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至少,想摸鱼的不止我们一家。龙爷要应付的,也不止我们几个学生。徐天野肯发这个警告,说明他暂时还不想我们这么快被拍死,我们对他还有用。老猫去了城北,刚子和龙戚那边,恐怕更头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榕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徐天野没回账本的事,说明他在犹豫,也在等。等我们拿出更多,或者等局势更明朗。我们也要等,等姥爷身体再好些,等开学,等洛宇那条疯狗回来,等城北和龙爷那边先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在等的同时,我们不能闲着。根要扎得更深,训练要更狠,信息网要更密。白逸尘那边,保持距离,暗中观察。老猫和城北的动向,让方睿想办法盯紧。至于‘身边的人’……”他顿了顿,“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但对外,对任何可能接触我们核心的人,必须多留个心眼。从今天起,我们的规矩再加一条:任何非计划内的、与外部人员的敏感接触,必须报备,集体评估。”
“明白!”众人凛然应道。
阁楼里,闷热依旧,但气氛已然不同。徐天野那条简短的信息,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暑假看似平静的假象,照亮了前方更加幽深曲折、暗礁遍布的航路。
惊雷已从池底传来,风暴正在地平线汇聚。
而他们这条小船,必须赶在滔天巨浪拍下之前,将自己打造成最坚固的礁石,或者……学会在风暴眼中,找到那一线生存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