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一中的暑假,让原本喧嚣的校园沉寂下来,只剩下知了在浓荫里不知疲倦地嘶鸣。但少年们的世界,从未真正与世隔绝。
新的秘密据点——一间位于旧居民区深处、被高墙和茂密榕树环绕的独栋老屋地下室,经过几天简单的清理和布置,已经有了几分作战指挥室的雏形。墙壁上挂着临江市地图和白板,几张旧桌椅拼成工作台,上面摆着几台方睿捣鼓来的二手电脑和显示屏,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基础的运动器材和应急物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霉味,但更多是汗水、电子设备散热和年轻人聚集带来的生气。
李哲刚结束与方睿关于几个加密节点追踪的讨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嗡嗡震动的私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愣。
白逸尘。
这个时间点,他怎么会打电话来?李哲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家境优渥,背景深厚,与洛宇同圈但似乎保持距离,行事低调却让人看不透,在之前洛宇制造的一系列麻烦中,他态度暧昧,既未明显偏帮洛宇,也未对林秋他们施以援手,更像是个冷静的观察者。
李哲按下接听键,语气调整到一贯的平稳温和:“喂,白副主席?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哲哥,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传来白逸尘清朗依旧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放假了,想着大家好久没联系,问候一下,最近……还好吗?”
“还好,暑假挺清净的,你呢?还在临江?”李哲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茂密的榕树叶,语气随意。
“在,家里有些事,没出去。”白逸尘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像是闲聊般的感慨,“说起来,最近临江可不太平。看新闻了吗?城西那边,好像是个沙场,出了挺大的事,又是非法开采,又是暴力冲突,还牵扯到持枪?闹得沸沸扬扬的。”
李哲眼神微凝,语气不变:“哦?是吗?我最近忙着帮家里处理点事,没太关注新闻,这么严重?”
“是啊,‘宏运建材’,听说过吧?好像就是他们家。这下麻烦大了,停产整顿,负责人被控制,估计背后牵扯不小。”白逸尘的语气带着一种世家子弟谈论社会新闻时特有的、略带疏离的感慨,随即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说起来也挺巧,这‘宏运’背后,好像和‘龙腾地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们盛达之前有个项目,还和龙腾那边接触过,啧,水深得很。”
李哲拿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盛达集团,白逸尘家族的企业,临江乃至全省都排得上号的综合性集团。龙腾地产,账本上出现的名字,与李海龙关系千丝万缕。白逸尘在这个时候,特意提到两家企业的“接触”?
“龙腾啊……是那个很大的地产公司?听起来就很复杂。”李哲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适度的、学生对大企业模糊的认知,“你们盛达也和他们有合作?”
“接触过,谈过一些项目,不过最终没成。”白逸尘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普通商业事实,“我们家老头子在这方面挺谨慎的,生意可以做,但有些线,不能碰,有些浑水,不能蹚。盛达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合法合规,干干净净。”
他特意强调了“合法合规,干干净净”八个字,语气平缓,却似乎带着某种重量。
李哲的心脏轻轻一跳,白逸尘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盛达与龙腾、与李海龙划清界限?还是……在试探他们是否知道龙腾与沙场、与李海龙的关系?甚至,在暗示盛达可能知道些什么,但选择明哲保身?或者,有更深的用意?
“那是,做大生意,规矩很重要。”李哲附和道,语气自然,“像我们这种学生,听听都觉得复杂。还是读书简单点。”
电话那头传来白逸尘一声轻笑,似乎赞同,又似乎有些别的意味:“是啊,读书简单。不过,哲哥,你们那个小团体……最近也挺忙的吧?林秋他,还好吗?上次那事之后,没再遇到什么麻烦吧?”
话题又绕了回来,看似关心,实则指向明确。
“林秋他挺好的,他姥爷身体在恢复,他也安心不少。我们就是瞎折腾,能有什么麻烦。”李哲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什么,也不否认什么,将话题轻巧带过,“倒是你,大忙人,还惦记着我们。”
“同学一场,应该的。”白逸尘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什么明确答案,语气依旧温和有礼,“那行,不打扰你了。就是最近新闻看得有点感慨,找你聊两句,暑假愉快,开学见了。”
“好,你也多保重,代问伯父伯母好。”李哲客气回应。
电话挂断,地下室里只有机器风扇低鸣的声音。方睿从电脑后探出头,推了推眼镜:“白逸尘?他打电话干嘛?”
王锐和赵刚也停下手中的训练器械,看了过来。林秋从里间走出,他刚才听到了部分对话。
李哲放下手机,转过身,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思索和警惕:“他提到了沙场的事,提到了‘宏运’,还‘无意间’说起他家盛达和龙腾地产有过接触,但强调盛达‘合法合规’。最后,还特意问起林秋和我们。”
“他在试探。”林秋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代表“龙腾地产”和“盛达集团”的标记上,声音冷静,“试探我们是否关注沙场,是否知道龙腾,甚至……是否和沙场的事有关联,最后那句问我和我们,是确认焦点。”
“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心思这么深?”张浩拧着眉头。
“他那个圈子的人,没一个简单的。”王锐沉声道,“他特意打电话来,绝不只是闲聊感慨新闻。盛达和龙腾有接触……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还是别有内情?他特意撇清,是真的清白,还是想传递某种信息,或者……麻痹我们?”
“两种可能。”李哲分析道,“第一,白逸尘或者白家,与龙腾、李海龙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有利害冲突,他通过这种方式,隐晦地传递一种‘非敌’或者至少‘暂不敌对’的信号,同时观察我们的反应。第二,他和龙腾那边有更深联系,这次通话是替那边探口风,或者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警告或敲打,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甚至可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我更倾向于第一种,但需要警惕第二种。”林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白逸尘和洛宇不同,他更聪明,更懂得隐藏。他选择通过你,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传递信息,本身就说明他不想把事情摆到明面上,也不想直接与我们为敌。但‘合法合规’四个字,既是撇清,也可能是划下的一条线——告诉我们,有些领域,不要碰,或者…碰了后果自负。”
“那我们怎么办?”刘小天有些担忧。
“静观其变,提高警惕。”林秋道,“白逸尘这条线,先记下。他透露盛达与龙腾有接触,无论真假,都说明龙腾地产,或者说李海龙的影响力,比我们之前预想的可能更广,触角可能已经伸到了看似干净的领域。这提醒我们,对手的根,可能扎得很深。我们未来行事,要更加小心。”
他看向李哲:“哲哥,白逸尘那边,保持若即若离。他如果再联系,客气应对,但不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同时,让方睿留意一下,盛达集团和龙腾地产公开的商业往来信息,有没有什么异常点。”
“明白。”李哲和方睿同时点头。
窗外,榕树叶在夏日的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下室的气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看似平静的校园人际关系之下,暗流已然涌动。一个来自“优等生”的、充满社交礼仪的问候电话,背后可能牵扯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和地下势力的复杂脉络。
秋盟的年轻人们再次感受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街头混混和黑心商人,还有隐藏在光鲜表象之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