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乾清宫的内殿却远不如往日宁静。
殷玄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正欲起身，就看见那个在软榻上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团子，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张开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嘟囔：
“爹爹……抱抱……睡觉……”
他眉头瞬间拧紧。白日里被“饿虎扑食”的记忆尚存，这小东西的黏人程度远超他想象。
他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径直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床，声音冷淡：“安置。”
苏嬷嬷连忙上前，想将云曦引回软榻：“小主子乖，这榻子软和，奴婢给您讲故事……”
“不要！”云曦看着那张又大又气派的龙床，再看看自己的小榻，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曦曦要和爹爹一起睡！娘亲都抱着曦曦睡的！”她理直气壮地指着宽阔的龙床，“这里这么大，爹爹一个人睡，好浪费呀！”
“浪费？”殷玄解开发冠的手一顿，被这童言无忌噎了一下。
“对呀！”云曦用力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
“而且这里看着亮闪闪的，肯定比曦曦的小榻舒服！”她说着，就手脚并用地往那高高的龙床上爬，像只努力攀岩的小乌龟。
殷玄冷眼看着她笨拙的动作，丝毫没有相助的意思，心底冷哼：朕倒要看你如何上来。
苏嬷嬷和宫女们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云曦吭哧吭哧地翻上了龙床，她兴奋地在柔软光滑的锦被上滚了一圈，然后盘腿坐在殷玄对面，小脸上满是得意：“看！曦曦上来了！”
殷玄额角青筋微跳。“下去。”语气不容置疑。
“不下！”云曦的倔脾气也上来了，白天成功的经验让她勇气倍增。她不仅没下去，反而开始好奇地研究起身下的“战利品”。
小手摸摸冰凉的丝绸被面，又用力按按底下的床板，小眉头渐渐皱起，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同情和认真告诫的语气说：
“爹爹，你的床好硬啊！”她甚至还用力颠了颠小屁股感受了一下：
“还没有冷宫里娘亲给曦曦铺的草垫子软和呢！爹爹，你睡这么硬的床，不会硌得屁屁疼吗？晚上会不会睡不着做噩梦？”
“噗——”一个年轻宫女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脸色煞白地捂住嘴。
殷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紫檀木龙床，内务府精心打造，旨在养护龙体，竟被如此嫌弃？他一把掀开被子，冷声道：“既嫌硬，便回你的软榻去。”
谁知，云曦非但没走，反而像条灵活的小泥鳅，“刺溜”一下钻进了他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
“不要！虽然硬了点，但是曦曦可以将就一下的！而且这里暖和，有爹爹的味道！”她一副“我很大度”的模样。
“……”殷玄看着瞬间被占据的半边床铺，以及那个赖着不走的小无赖，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伸手就想把她拎出来。
“爹爹不要赶我走！”云曦立刻抓紧被角，小身子往里缩，大眼睛里迅速蒙上水汽，声音带上了恐惧的颤抖，“曦曦害怕一个人睡……冷宫的晚上好黑，有老鼠吱吱叫，还有奇怪的声音……曦曦好怕……娘亲病了，曦曦都不敢告诉她……”
那并非伪装的恐惧，而是深植于心的阴影。殷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起了暗卫关于冷宫破败、蛇虫滋生的汇报。
看着被窝里那双盛满惧意、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他心头那点因被冒犯而起的怒火，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沉默地看着她，殿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苏嬷嬷悄悄示意那个失笑的宫女退下。
最终，殷玄什么也没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手，背对着云曦躺下，扯过另一半被子。算是……默许了。
云曦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像偷到香油的小老鼠。
她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挪了挪，感受到身边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气息，满足地小声喟叹：“爹爹真好……”
殷玄背对着她，身体僵硬，没有回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小身体散发的热量，像个小火炉，与他惯常的冰冷格格不入。
然而，云曦的“安分”并未持续多久。她似乎睡着了，但睡相极其不雅。
先是小脚丫无意识地踹了他的后腰一下，接着，一条小胳膊又横了过来，软绵绵地搭在他背上。
殷玄忍着将她推开的冲动，将那手脚轻轻挪开。
可没过一会儿，云曦又在梦里嘟囔起来：
“娘亲……咳……不怕……”她翻了个身，变成面朝他后背的姿势，然后像只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无意识地贴了上来，小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呼呼大睡。
那温热的、软软的触感紧贴着背部，让殷玄浑身一僵，几乎是弹射般地往床沿挪去。
可他挪一点，身后那小火炉就跟进一点。他再挪，她再跟……如此反复，殷玄感觉自己快要被挤下床了！
他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回头瞪着那个霸占了大半张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团子。锦被被她踢开，小寝衣蹭得歪斜。
“苏嬷嬷！”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苏嬷嬷赶紧进来，看到这场面，也是哭笑不得。
“把她挪进去！”殷玄指着云曦。
苏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将云曦往床内侧抱。
可睡梦中的云曦极其缺乏安全感，感觉到有人动她，小眉头皱起，手脚开始扑腾，含糊抗议：“不要……走开……”
苏嬷嬷不敢用力，生怕弄醒这位小祖宗。
殷玄看得额头青筋直跳，索性下了床，站在床边，冷眼看着苏嬷嬷和宫女围着那个睡相极差的小家伙束手无策。
“陛下，”苏嬷嬷一脸为难，“小主子她……抱不动啊。”
就在这时，云曦又开始了梦话：“坏老鼠！不许咬娘亲！”小手挥舞着，差点打到宫女。
“水……曦曦要喝水……”梦话内容又变了。
宫女赶紧倒水，苏嬷嬷试着喂，云曦闭着眼，脑袋晃来晃去，根本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