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乾清宫的内殿却远不如往日宁静。
殷玄僵硬地躺在龙床的外侧，背对着那个已经睡得香甜的小家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的奶香味顽固地穿透他惯用的龙涎香，让他心烦意乱。
他试图运转内力，强迫自己入睡，然而
“唔……娘亲……”
一声带着哭腔的梦呓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软乎乎的小脚丫毫不客气地“啪”一下，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殷玄身体猛地一绷，差点条件反射把这“袭击”反弹出去。他咬着牙，克制住转身的冲动，将那不安分的小脚轻轻拨开。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只小脚丫又踹了过来，这次力道更足。同时，一条小胳膊也横了过来，软绵绵地搭在了他的背上。
殷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那手脚挪开。
可云曦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生。她翻了个身，变成面朝他后背的姿势，然后像只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无意识地朝着他宽阔的背脊贴了过来，小脑袋甚至在他背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呼呼大睡。
那温热的、软软的触感紧贴着背部，让殷玄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几乎是弹射般地往床沿挪了一大截，试图拉开距离。
可他挪一点，身后那小火炉就跟进一点。他再挪，她再跟……如此反复，殷玄感觉自己快要被挤下床了！
他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回头瞪着那个霸占了大半张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团子。锦被被她踢开了一半，小寝衣也蹭得歪歪扭扭，露出小半个圆润的肩膀。
“苏嬷嬷！”殷玄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朝外间喊道。
守在外间的苏嬷嬷连滚带爬地进来，看到床上的景象，也是哭笑不得。
“把她挪进去！”殷玄指着云曦，语气不善。
“是，是。”苏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将云曦往床内侧抱。可睡梦中的云曦似乎极其缺乏安全感，感觉到有人动她，小眉头立刻皱起，小胳膊小腿开始扑腾，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不要……走开……”
苏嬷嬷不敢用力，生怕弄醒这位小祖宗，场面一时僵住。
殷玄看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索性下了床，站在床边，冷眼看着苏嬷嬷和闻声进来的两个宫女，围着那个睡相极差的小家伙束手无策。
“陛下，”苏嬷嬷一脸为难，“小主子她……抱不动啊，一碰就醒的样子。”
就在这时，云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表演”。她忽然挥舞着小手，像是在驱赶什么：“大老鼠！坏老鼠！不许咬我娘亲！走开！”显然是梦到了冷宫里不愉快的经历。
殷玄看着她即使在梦中也要保护娘亲的小模样，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地被冲淡了一丝。但他很快又板起脸，因为云曦挥舞的手差点打到靠近的宫女。
“水……曦曦要喝水……”梦话的内容又变了。
一个机灵的小宫女赶紧去倒了一杯温水来。苏嬷嬷试着想喂，可云曦闭着眼睛，脑袋晃来晃去，根本不配合。
殷玄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比批阅十卷奏折还要累。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几乎是认命般地走上前，从苏嬷嬷手里接过水杯。
他笨拙地、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试图塞到云曦嘴边。结果角度没掌握好，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云曦的寝衣前襟和……他的龙袍袖子。
“……”殷玄看着自己湿了的袖口，脸色更黑了。
云曦被那微凉的水激了一下，倒是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就着殷玄的手，小口喝了几下水，然后咂咂嘴，脑袋一歪，又睡死了过去，留下殷玄捏着空杯子，僵在原地。
苏嬷嬷和宫女们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殷玄把杯子往苏嬷嬷手里一塞，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他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他放弃了挣扎，直接面朝上平躺，像个即将就义的烈士，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果然，没过多久，云曦一个翻身，小腿一抬，直接架在了他的肚子上。又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了过来，小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口水都蹭到了他的寝衣上。
殷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承尘上繁复的雕花，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负担”，以及耳边均匀的、带着奶味的呼吸声……
他第一次对“睡觉”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外间，福安悄声问苏嬷嬷：“里头……没事吧？”他听着里面似乎动静不小。
苏嬷嬷憋着笑，低声道：“没事，就是……小主子睡相活泼了些，陛下……在适应。”
福安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忍不住嘴角抽搐，怕是折磨还差不多。
这一夜，对殷玄而言，格外漫长。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时刻提防着来自旁边的“无意识攻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然而，他感觉自己刚闭上眼没多久
“爹爹！爹爹！天亮啦！太阳晒屁屁啦！”
一个充满活力的小嗓门在他耳边响起，同时，一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拍打着他的脸颊。
殷玄猛地睁开眼，对上云曦那张放大的、精神奕奕的小脸。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趴在他旁边，用手撑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见他醒来，立刻送上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爹爹你醒啦！你看，曦曦没有尿床哦！”她自豪地宣布，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功绩。
殷玄看着窗外微亮的天光，再看着眼前这个折腾了他一夜、此刻却像个小太阳般灿烂的“罪魁祸首”，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把这个小麻烦留在乾清宫，是不是他登基以来，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而云曦显然不关心爹爹的内心挣扎，她已经爬下床，光着脚丫跑到窗边，指着外面叽叽喳喳的小鸟，兴奋地回头喊：“爹爹快看！小鸟也起床啦！它们在叫我们出去玩呢！”
殷玄认命地坐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活力四射的小背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鸡飞狗跳”的第一夜，总算过去了。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仅仅是个开始。他的“研究幼崽行为”计划，似乎正朝着一个完全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