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皇子辞别恢弘的明王府,依次弯腰登乘专属车驾,仪仗分列两侧,缓缓启程,浩浩荡荡朝着皇宫方向折返。
四乘精致的皇子马车并行行驶在御道之上,外观皆是规制统一、华贵无二,可车厢之内,四人的心境却是天差地别、迥异分明。
最末的朱橚满心欢喜,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雀跃明媚。
他素来不恋权柄、不逐纷争,早早挣脱了皇子储位相争的世俗桎梏,笃定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前路。
如今又得了二哥朱槿的亲口许诺,日后将专属一方广袤园囿,任由他随心钻研农事草木、编撰医书、救济世人,彻底远离冰冷的朝堂纷争与残酷的宗室博弈。
前路清晰坦荡,自然一身轻松、无忧无虑,心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一旁的朱棡,心思更是简单纯粹、通透豁达,满心满眼唯有口舌欢愉、人间烟火乐事。
他生来性情闲散随性,素来无半分逐鹿天下、争霸朝堂的雄心霸业。
他心中无比清楚,长兄朱标仁德宽厚、朝野归心,稳坐东宫储位;二哥朱槿文韬武略、功勋盖世、威望滔天,一手撑起大明半壁江山。
这两位兄长如同两座巍峨大山,稳稳护住宗室安稳、大明基业,根本无需他费心操劳、争抢权位。
他此生所求不多,不过是做个衣食无忧、自在随性的逍遥王爷,岁岁安稳、日日欢愉,吃喝玩乐、闲散度日便足矣。
唯独靠前两辆马车中的朱樉与朱棣,车厢气氛沉闷压抑到了极致。两人皆是满面沉郁愁容,各自静静倚靠在冰冷的车壁之上,悄然抬手捂住心口位置,心底淤积着千丝万缕、难以言说的酸涩、不甘与深入骨髓的茫然。
朱樉的心结,日积月累、由来已久,早已深深扎根心底。
每一次见到明艳温婉、气质绝尘的明王妃王敏敏,他心口便会莫名泛起酸涩闷胀之感,心绪久久难平。
今日亲眼目睹她小腹微微隆起、身怀有孕的模样,看着二人阖家圆满、温情脉脉的画面,更是狠狠刺痛了他的心底,让他浑身滞闷烦躁,无比不适。
他身份尊贵,却自幼便活在旁人的光环与阴影之下,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太子大哥朱标温润贤明、万众归心,储位牢不可破,稳稳压在他头顶,让他难有半分出头之日;
而二哥朱槿年纪轻轻便功盖朝野、威望滔天,手段魄力、文武韬略远超同辈,让他常年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中,一言一行皆被掩盖,一身本事无从施展。
方才朱槿在正厅那一番通透凌厉、直击本心的话语,字字清醒、句句刺骨,彻底斩断了所有皇子潜藏的储位妄念,逼得他们不得不直面本心、认清自身定位、接受既定命运。
思绪翻涌至此,朱樉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攥起,泛出青白,眼底藏满了不甘、委屈与深深的无力无奈。
而朱棣心底的空洞荒芜与前路迷茫,早已盘踞心底许久,根深蒂固,绝非今日一时兴起。
早前听闻父皇朱元璋亲率大军北伐漠北,横扫残元、创下堪比封狼居胥的旷世伟业,举国欢腾、朝野上下一片振奋。
这本该是大明之幸、皇室之荣,是所有皇子都该由衷骄傲的喜事,可朱棣听闻消息的那一刻,胸口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久久不散。
他冥冥之中莫名觉得,自己好似凭空遗失了某种极为重要、与生俱来的东西,那是独属于他的天命、本该属于他的宿命与无上荣光,悄然落空,再无踪迹。
而今日踏入明王府,初见那名气质孤冷出尘、深藏经天纬地韬略的黑衣僧人后,这份心底的虚无、遗憾与失落感,变得愈发浓烈、挥之不去。
方才厅堂之中,二人无声对视、四目交汇的刹那,宿命的错位、机缘的落空、命运的偏差尽数席卷全身,让他第一次无比清晰、无比真切地察觉,自己的前路已然化作一片茫茫迷雾,此生奔波,竟不知所往、无所依凭。
一众皇子尽数乘车离去,府前的喧闹彻底褪去,繁华落尽,偌大的明王府正厅彻底归于寂静,落针可闻。
朱槿转头看向端坐一侧、神色淡然无波、仿佛看透世事的道衍,缓缓开口发问:“大师方才全程旁观,已然将我这几位弟弟的心性、格局尽数看在眼里,不妨直言,你如何评判他们四人?”
道衍双手合十,身姿端正,语气平和中正、洞彻人心、字字珠玑,无半分偏颇私情:
“秦王身为诸弟年长者,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宗室嫡长傲气,风骨不俗。
只是心神极易被情绪牵绊,遇事局促浮躁、沉不住气,胸有戾气却无长久隐忍沉淀的定力。
若安置在繁华内地、有人严加管束、时时提点,尚可安分守己、守住现成基业,做一方安稳藩王;
若是令他独镇边疆、总领万千重兵,得志便容易放纵骄奢、肆意妄为,遇挫便容易消沉颓靡、一蹶不振,终究难以独当一面、支撑家国危局。此人可安稳守成,不可开拓基业、经略四方。”
“晋王天资聪颖过人、记忆力超群,心思灵动机敏,论聪慧通透、临场应变,犹在秦王之上。
可惜性子浮躁散漫,耐不住寂寞、守不住本心,贪慕口腹欢愉、眼前安乐,心性定力极差。
人生顺遂之时便洋洋自得、骄矜自满,一旦长久受挫、历经坎坷,更是难以沉心布局、深思远虑。
只能应对一时细碎琐事,无长远经略天下、安定四海的宏大眼光。若有人时时约束辅佐、匡正其身,可做一方屏障、镇守属地;若是无人制衡管束,迟早纵情懈怠、荒废自身、自我耽误。”
“周王最为难得、最为殊贵。世间诸多皇子,人人紧盯封地兵权、前程权位、储君名分,唯独他无心朝堂纷争、不恋王侯权势富贵,一心寄情草木农事、医术济世,潜心钻研实务。
本心纯粹干净、所求坦荡纯粹,无半分争霸逐鹿、争权夺利的执念,是一众皇子中最安稳、最不易卷入宗室祸乱之人。
无需强令他戍守边关、背负沉重家国重任,只需赐一方广袤园囿土地,任由他潜心研学、肆意折腾、深耕实务,便能安稳一生、自得其乐,于天下民生、社稷百业,亦是一桩莫大裨益。”
朱槿微微颔首,了然于心,随即抬眸追问,语气平淡:“那老五朱棣呢?”
道衍眸光微微一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吐出一句精准刺骨的断语:“此人野心深潜骨血、藏于本心,执念极重,平生隐忍藏锋、喜怒不形于色、不露分毫锋芒,一旦际遇风云、得遇天时地利、执掌权柄,绝非甘居人下、俯首听命之辈。”
朱槿闻言,心底暗自沉吟,思绪翻涌。
果然,冥冥之中,一切都已然悄然改变。
这一世的道衍,已然没有如同正史一般,主动奔赴朱棣身前,赠予那顶寓意帝王之位的“白帽”。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自摇头否定了心中的念头。
如今的朱棣尚且年少青涩,未经风霜打磨,尚未迎娶徐达之女徐妙云,也未就藩北平、镇守北疆,无兵权、无封地、无根基,所有宿命交汇的关键节点,都还未曾抵达。
也罢。
时至今日,自己在几位弟弟的心中,早已是威严深重、深不可测、令人敬畏的存在,近乎如同梦魇般压在他们心头。他们纵使心底藏有杂念、暗藏不甘,也绝不敢有半分妄动、逾矩之举。
索性静心静待几日,看看他们能否挣脱世俗桎梏、遵从本心,真正寻得属于自己的人生前路,做出无愧己心的抉择。
若是朱棣最终展露的心性、志向、能力皆合心意,届时顺水推舟,让道衍全力辅佐他镇守北疆、开疆拓土、安定草原,倒也是一桩不负人才、不负天下的绝佳安排。
心念彻底落定,朱槿豁然开怀大笑,声朗清亮、震彻厅堂:“哈哈哈!道衍大师果然慧眼如炬,识人观相、洞察心性通透至极,世间罕有。”
道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和从容,淡然应答:“是殿下目光长远、洞悉人心、胸有乾坤,贫僧不过据实而言、不敢妄断。”
朱槿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松弛,褪去了方才的凝重:“行了,无需多客套。大师近日便安心在王府住下,静心安顿便可。”
道衍闻言缓缓起身,双手微微合十,从容推辞:“王妃如今身怀有孕、身子娇弱,王府内眷居多、规矩繁杂,贫僧身为方外之人,长留此处多有不便,惹人闲话。贫僧可前往大天界寺暂住,更为妥当合宜。”
“王府偌大,空置别院屋舍无数,清净雅致,不必拘此小节。”朱槿语气笃定,随即唇角微扬,淡淡补了一句,“况且,近日的大天界寺,绝不会太平。”
道衍眸光微微一动,转瞬便褪去所有疑惑,了然释然,轻声道:“阿弥陀佛。既然殿下有意留居,那贫僧便叨扰了。”
朱槿看着他始终淡然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微微挑眉,故作好奇:“大师就不问问,天界寺将会发生何事?”
道衍神色始终平静无波,语气从容淡然、通透至极:“殿下思虑深远、谋定后动、步步为营,殿下自有殿下的深远打算,贫僧无需多问,静待即可。”
厅堂闲谈落幕,朱槿侧首看向身侧的王敏敏,见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身姿微微轻晃,明显是久坐劳累、身子乏了。
他当即抬手吩咐下人,命府中管事妥善安置道衍去往僻静别院安顿,一应起居用度尽数备好,不得怠慢半分。
处置妥当琐事,朱槿不再停留,俯身温柔搀扶住敏敏的小臂,动作轻柔稳妥,步步缓行,小心翼翼护着她往后院寝殿走去。
一路晚风轻柔,庭院静谧,他步履放缓,全程迁就着她孕期不便的身子,生怕她行步颠簸、受累分毫。
踏入暖融融的寝殿,朱槿抬手示意,守在殿内的一众侍女尽数躬身行礼,依言轻步退至殿外,垂手候立,殿内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二人相对。
朱槿抬手,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为敏敏卸下鬓边珠钗、耳间玉坠,褪去满头华贵繁复的首饰。
褪去一身规制庄重的王妃礼服,又取来宽松柔软的素色常衣,亲手为她换上,动作温柔细致,极尽耐心。
待敏敏换好衣物,一身轻盈闲适,朱槿方才小心扶着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安置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榻边落座。
不等敏敏反应,他已然顺势半蹲下身,抬手轻轻抬起她的脚踝,将她的裙摆轻轻撩起,动作轻柔,毫无半分轻佻。
敏敏心头一慌,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忙下意识缩脚想要挣脱,语气带着羞怯与慌乱:“夫君万万不可!尊卑有别、夫妻有礼,哪有夫君屈尊,为臣妾按脚的道理?传出去定然惹人非议,臣妾万万受不起!”
她力道轻柔,满心局促不安,只想收回双脚,恪守王妃本分与礼教规矩。
朱槿掌心稳稳轻轻按住她的脚踝,力道温和却不容她挣脱,抬眸看向她泛红的眉眼,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别乱动。”
他嗓音低沉温润,满是心疼,缓缓开口解释:“你今日一早便随我出门应酬待客,站立行走了整整一上午,本就劳累疲乏。”
“何况怀胎本就辛苦,孕期一身气血尽数供养腹中孩儿,母体气血本就偏弱亏虚。长久站立行走,血脉下沉、回流不畅,最是容易腿脚酸胀、下肢浮肿,越累越沉,久了伤身。我为你按揉片刻,疏通气血、舒缓酸胀,并无什么尊卑礼数可言。”
话音落下,朱槿不再多言,掌心温热,顺着脚踝、小腿缓缓向上轻柔按揉,力道轻重得当,精准舒缓着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酸胀。
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朱槿心底暗自感慨。
虽然母后下旨废弃了缠足,但是也针对最近几年的。
万幸敏敏出身草原部族,自幼随性生长、未曾缠足,一双天足匀称纤细、线条舒展好看,骨肉匀亭、干净利落,既有女子的纤柔雅致,又无缠足女子的畸形孱弱,看着赏心悦目,体态舒展、康健灵动。
也正因如此,她孕期虽有疲累浮肿,却远比中原缠足女子安稳轻松,不必承受步步蹒跚、寸步难行的苦楚,这份天然康健,着实难得。
敏敏起初依旧羞怯局促,浑身僵硬不敢乱动,可随着温热掌心缓缓疏通淤积气血,连日行走积攒的沉胀酸痛渐渐消散,浑身都松弛下来,紧绷的身子慢慢舒展,眼底满是温顺与暖意,心底的局促不安,尽数化作融融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