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闻言心头巨震,眼底瞬间溢满错愕与动容。
他早已暗自做好了被软禁应天的准备,心中笃定,纵使朱元璋日后愿意启用自己,也必然会层层考察、久久观望,绝不可能轻易放权,更不会让他执掌实权重兵。
可眼前朱槿的安排,彻底打破了他所有预想。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拘一格的破格重用,瞬间让他心绪滚烫、感念至深。
心底积压数年的战败沉郁、半生漂泊的不甘尽数烟消云散,胸中只剩满腔热血。
王保保当即端坐起身,身形挺拔如松、肃穆端正,深深躬身拱手行礼,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臣定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誓死不负殿下知遇之恩、破格重用与托付之重!”
朱槿微微颔首,眸中满是真切的期许与全然的信任,温声嘱托:“大舅哥,我说过,如今你我便是一家人,无需这般客套拘束。
往后你与道衍大师同心同德、互补长短,一文一武、运筹攻守,定能稳守辽东、拓土安边,为大明稳固北疆万里疆域。想要建功立业、驰骋沙场,往后有的是机会。”
说罢,他缓缓起身整理衣袍,抬手驱散了书房内残留的凝重庄重之气,语气恢复温和恬淡:“时辰已然不早,外院阖家家宴早已备好,敏敏与岳母、外公一众亲人还在静静等候,我们一同出去入席团聚吧。”
他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道衍,笑着开口吩咐:
“道衍大师,今日是阖家私宴,便不留你同席了。你先回王府等候我们即可,府中厨役齐备,你想吃什么直接吩咐下人便是,莫要拘谨。若是不言不语,最后他们只敢备一桌素斋清茶,你可别埋怨我待客不周。”
朱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笑着打趣:“我一直纳闷,世人出家皆守清规戒律,偏偏大师身为僧人,却素来酒肉不忌、随性自在。”
道衍双手合十,神色淡然无波:
“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行修心不修形,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贫僧行事,但求心无杂念、不负本心即可。”
这番通透洒脱的禅论,诙谐又藏深意,瞬间逗得朱槿朗声大笑,一旁素来沉稳持重的王保保,亦是忍俊不禁,面露笑意。
二人一同出了书房,前往前院赴宴。一席家宴温馨和睦、气氛融融,并无过多拘束礼数。
宴席落幕,天色渐晚。敏敏身怀有孕,不宜久留奔波,朱槿便准备携她返回明王府安歇。
佛儿乃蛮氏看着即将离去的女儿,眼底满是不舍,眉宇间萦绕着浓浓的牵挂,久久凝视着敏敏,不愿别离。
朱槿将岳母的不舍尽数看在眼里,当即温和开口,主动宽慰:
“岳母,敏敏如今身怀身孕,正是需要亲人陪伴照料之时。若是您不嫌弃,便随我们一同回王府居住,日日陪在敏敏身侧,既能解您思念之苦,也可时常照拂她的起居。不知岳母可愿意?”
佛儿乃蛮氏闻言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应允。她与女儿分隔日久,心中思念早已积攒满怀,如今女儿身怀六甲、身子娇弱,纵然明王府仆从如云、照料周全,终究不如亲生母亲贴心细致,能日日守在女儿身旁,是她最大的心愿。
辞别众人,一行人车马启程,不多时便抵达明王府。
府门前,影二早已躬身静候,见车马停稳,立刻快步上前。
朱槿小心翼翼搀扶着敏敏缓缓走下马车,动作轻柔稳妥,唯恐惊扰了她腹中孩儿。
影二躬身低声禀报:“二爷,秦王、晋王、燕王、周王四位王爷早已抵达王府,此刻正在正厅等候您与王妃归来。”
朱槿闻言无奈失笑,随口打趣:“哦?这群皮猴子,怕是又偷偷从大本堂逃课出来胡闹了。”
敏敏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柔浅笑,轻声解围:“你几位弟弟哪里是胡闹,分明是许久未见你,心中挂念,再者也是知晓我有孕在身,特意前来探望。”
朱槿颔首,转头看向身后仆从,柔声叮嘱:“先带岳母入内安顿歇息,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不已,务必好生照料。我与敏敏去正厅瞧瞧这几个调皮的皮猴子。”
嘱咐完毕,朱槿便搀扶着敏敏,缓步走入王府正厅。
此刻的明王府正厅内,气氛格外有趣。
秦王朱樉端坐席上,身姿端正却难掩局促,时不时抬眸望向门口,坐立难安。
晋王朱棡全然不顾礼数,正埋头大快朵颐,桌上精致的江南小糕点被他吃了大半,还频频抬手催促侍女上新,嘴里不停念叨,临走前一定要打包满满一匣子带回去。
最怪异的当属燕王朱棣。
他自打进了二哥的王府,便一眼瞥见了端坐厅侧、一身黑袍素衣的道衍和尚。
黑衣僧人气质孤冷沉敛、深藏不露,静静端坐于侧,不声不响、不卑不亢,周身气场浑然不像寻常方外之人。
此地是二哥朱槿的府邸,几位皇子纵然心生疑惑,也无人敢贸然开口问询、随意打探。
可朱棣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极致的违和与契合感。
他死死盯着道衍,二人隔着厅堂无声对视、大眼瞪小眼,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悸动。
朱棣总觉得,这般胸藏韬略、气质沉凝的异人,本不该屈居二哥府中,反倒该伴于自己身侧,随自己经略四方。
甚至心底隐隐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为这位奇僧赐名收用、引为心腹。
这份奇异又玄妙的宿命感,萦绕在朱棣心头,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厅内各异的状态。
朱槿搀扶着敏敏缓步走入正厅,先小心翼翼扶着敏敏落座主位,待她坐得安稳舒适,自己才侧身落座一旁。
侍女适时上前奉上新茶,朱槿接过茶盏,抬眸看向底下四位弟弟,故作面色一沉,开口训斥:“你们四个,不在大本堂潜心读书修习课业,偷偷跑出来做什么?”
话音落下,厅内依旧无人应声。
朱樉目光落在隆起小腹的敏敏身上,神色萎靡、心绪复杂,全然没有应答的心思;朱棡沉浸在糕点美味之中,吃得不亦乐乎;朱棣依旧凝神注视着道衍,思绪飘飞,浑然未闻兄长训斥。
满厅寂静,竟无一人搭理朱槿。
朱槿无奈又好笑,本想抬手拍案震慑,又唯恐动静太大惊扰了身侧的敏敏,只能压下心头无奈,直接点名道:“朱樉!你来说!”
骤然被点名,朱樉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躬身,语气局促乖巧:
“二哥!我们、我们是听闻你出征归来,特意前来探望。再者二嫂身怀有孕,我等许久未曾登门拜访,心中愧疚,此次前来也是专程问候二嫂的!我们皆是请示过母后,得到应允才出宫的,绝非私自逃课!”
一旁的朱棡嘴里塞满糕点,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连忙附和:“对对对!二哥,我们都是来看二嫂的!府上糕点太好吃了,我等会儿一定要多打包些带回去!”
唯独朱棣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收回了落在道衍身上的目光,敛去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静静立在一旁。
朱槿看着这群稚气未脱却真心亲近自己的弟弟,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头的几分气恼尽数消散。
敏敏温柔浅笑,落落大方开口解围:“诸位弟弟都长大了,懂事多了,有心了。晋王慢点吃,莫要噎着,喜欢的话尽管多拿,想带多少回去便带多少。”
朱槿见状,顺势开口问道:“你们四人一同前来,怎独独不见老六吴王朱橚?”
朱棣闻言,终于开口作答,声音清浅平静:“六弟早就到了,一进府便跑去二哥后院的暖棚大棚里玩耍,至今未归。”
朱槿闻言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这小子。”
随即转头吩咐身侧侍卫:“让影二去后院,把老六喊过来。”
侍卫领命快步退下,不过片刻功夫,一道轻快的身影便兴冲冲小跑而入。
正是朱橚。
他年纪尚幼,心性纯粹好奇,此前虽在格物院书卷之中见过温室大棚的记载、听过相关讲授,却从未亲眼得见实物。
皇宫内的御用暖棚管控极严,皇子亦不得随意擅入,今日偶然发现二哥王府竟有这般新奇去处,一时看得入迷,流连忘返。
朱橚自小最亲近朱槿,也是朱槿一众弟弟里最为偏爱宠溺的一个。
不同于其他几位弟弟或贪恋权势、或痴迷武学政务,朱橚心性纯粹通透,生性恬淡无争,不慕朝堂权柄、不恋王府奢华,满心满眼唯有草木农事、医术济世,活得简单通透,始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份纯粹干净、潜心研学的本心,最是合朱槿心意,也因此让朱槿对他格外偏爱、百般纵容。
朱槿看着他满脸雀跃、稚气未脱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笑意,抬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开口许诺:
“你这般喜欢这些草木农事、新奇造物,等过些时日,我便专门为你划一处封地园囿,任由你搭建暖棚、钻研农事,随你怎么折腾试验,无人管束。”
朱橚闻言瞬间双目发亮,满脸狂喜,仰着小脸脆生生问道:“真的么二哥?!”
“我何时骗过你?”朱槿淡淡含笑,语气笃定温柔。
一旁站着的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听见“封地”二字,瞬间齐齐眼睛放光,再也顾不得走神吃食、暗自沉思。
他们三人虽在受封亲王,秦王、晋王、燕王名号既定,可至今从未敲定真正就藩的封地治所。
依照最初王号对应的属地,如今大多已是大明腹地,再无边疆镇守之责,诸王心中早已暗自焦灼,迫切想要知晓自己最终的封地所在、日后前路如何。
此刻听闻二哥提及封地一事,三人纷纷收敛心神,目光灼灼、满是期盼地望向朱槿,静待下文。
朱槿将几个弟弟眼底的渴望尽数看在眼里,缓缓开口安抚:“行了,你们不必心急。至于各自封地的最终敲定,待父皇回京,我自会与父皇、还有太子大哥一同商议敲定。”
话音稍顿,他目光扫过几位年少的弟弟,轻声问道:“不过,今日我便问问你们,抛开封地、权势不谈,你们自己心中,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走什么样的前路?”
朱槿这一句问话落地,正厅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或局促不安、或贪吃贪玩、或心思深沉的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尽数默然闭口,一时无人应答。
他们自幼生于皇家、长于深宫,自记事起,所学所行、所求所望,皆是父皇规制、朝堂礼法、储王宿命,从未有人问过他们心底真正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朱槿静静看着三人,语气平和却字字郑重,徐徐开口:“你们不必急于作答。父皇回京之前,你们慢慢想。”
“抛开父皇的期许、母后的管教、朝堂的规矩、亲王的身份,只问你们自己,往后余生,真正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走什么样的路。”
“想通透了,随时来王府找我诉说。”
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兄长的威严与笃定,淡淡提醒:“若是直至父皇归来,你们依旧茫然无措、无从抉择,那你们往后的人生前路、封地职守,便由我与父皇、大哥替你们定下,再无自选余地。”
此言落下,三位亲王神色愈发凝重,垂首默然,心中五味杂陈。
朱槿看着他们眼底的顾虑与杂念,索性把话说透,断绝他们心底所有潜藏的妄念:“我提前与你们言明,大明江山社稷,未来永远只会是太子大哥的。那个至尊之位,你们三人,一概无需妄想、无需惦记。”
听闻此言,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心中一凛,连忙齐齐躬身拱手,郑重表明心志,绝无半分僭越杂念。
看着弟弟们紧绷拘谨的模样,朱槿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轻笑,收敛了方才的严肃气场,语气恢复松弛随性:“行了,没别的事,都回宫去吧。我这王府今夜不留人,也不管饭。”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满心复杂心绪,怀揣着沉甸甸的思索,默默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却带着几分茫然。
唯独一旁的朱橚,全然不懂几位兄长心头的权谋思虑、前路重压,满心都是二哥许诺的封地暖棚与农事研究,眉眼弯弯、满心雀跃,轻轻松松跟在众人身后,欢喜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