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晨雾散尽,天光清和和煦,徐徐清风穿林而过,摇曳满院翠竹,簌簌生响。
明王府后院的竹林小院清幽静谧,青石洁净、竹影婆娑,隔绝了前院的喧嚣繁杂,四下不染半点尘嚣,安宁雅致至极。
朱槿安然端坐院中青石案前,身前整整齐齐堆叠着数根粗壮完整的上等香楠原木,也就是世人心中极为珍稀、尊贵无双的金丝楠木。
他尽数敛去一身杀伐锐气与王侯威仪,神情沉静专注,手执精致刻刀,俯身细细雕琢,指尖动作娴熟温润、行云流水,每一刀都沉稳细致,一丝不苟,极尽用心。
宽大的石案之上,各色精巧玲珑的木制物件已然堆满大半,件件圆润精致、毫无瑕疵,皆是他连日闲暇亲手打磨、细细雕琢而成。
案上立着数尊玲珑生动的木刻仕女娃娃,眉眼雕琢圆润柔和,身姿温婉灵动,楚楚动人;
另有一整套精巧完备的女童木制梳妆套件,纤细木梳、镶嵌通透薄云母片的木镜框、雅致小巧的木簪、造型精致的脂粉小木盒,件件齐全,精致入微。
除此之外,还有一众憨态可掬的木制瑞兽小摆件,白兔、小鹿、小猫、喜鹊、锦鲤、小羊,每一件都细细打磨,边角圆润光滑、无半分棱角毛刺,大小刚好适合孩童捧握在手心把玩,温顺可爱。
就连孩童起居所用的小木恭桶也未曾落下,造型乖巧精巧,尺寸贴合稚童所用,细节周全至极。
案间还摆放着难度适中的简易鲁班木锁、九连环,结构巧妙,可静心益智,慢慢锤炼孩童心性心思;
另有巴掌大小的彩绘木陀螺、圆润滚木球,色彩素雅,玩耍轻柔,无半分喧闹戾气,最适合深宅稚女安闲嬉戏。
这满案琳琅精巧的木器,大半都是朱槿特意为敏敏与秋香腹中尚且安稳孕育、未曾出世的两位闺女,亲手筹备的童趣玩物。
唯独三架打磨精致、造型灵动的小木马,是他专门为敏敏怀中的嫡子精心雕琢,暗自期盼孩儿来日身姿飒爽、肆意驰骋、一生平安顺遂、前程坦荡。
朱槿身侧,陪伴许久的熊猫小日已然三岁有余,如今足足长到两百余斤,身形敦实壮硕,体态饱满,一身黑白相间的绒毛蓬松丰厚、柔软厚实,看着格外憨态喜人。
它温顺安分地伏在青石地面,埋头慢悠悠啃食青翠鲜嫩的竹竿,吃得津津有味,模样慵懒又乖巧。
朱槿雕刻久了手腕发酸,时常侧身轻轻倚靠在小日绵软宽厚的脊背之上短暂休憩,舒缓心神,静谧安然。
没过片刻,院外缓缓传来轻柔细碎的步履声响,敏敏身姿温婉,伴着秋香,一同搀扶着岳母佛儿乃蛮氏,缓缓踱步走入院中。
原本埋头干饭、慵懒闲适的小日闻声立刻抬头,漆黑圆亮的眼眸一眼锁定敏敏,当即丢下口中竹竿,兴冲冲起身,就要迈步凑上前亲昵撒娇。
“小日,给我回来!”
朱槿头也未抬,依旧专注手中雕琢,出声轻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宠溺,“你如今这般胖乎乎的,身形笨重,若是莽撞冲撞,伤到众人可如何是好?”
仿佛能全然听懂主人的言语,小日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圆圆的脸蛋瞬间垮了下来,眼底盛满浓浓的委屈,耷拉着圆圆的耳朵,恹恹乖乖踱步退回朱槿身侧,安分伏卧在地,不敢再乱动。
佛儿乃蛮氏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奇异可爱的异兽,眼底瞬间盛满惊奇与讶异。
她半生居于草原、见惯飞禽走兽,却从未见过模样如此讨喜温顺的生灵,心生万分喜爱,却又不知其性情,心底略有顾忌,不敢贸然上前触碰。
敏敏早已熟知小日温顺性子,一眼看穿母亲的顾虑,浅笑着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抚摸小日圆润柔软的脑袋,柔声细细安抚:“小日乖,我们一点都不胖,这般模样最是好看。”
得敏敏温柔抚慰与夸赞,小日惬意地眯起圆眸,一脸享受,片刻后竟是微微抬眼,斜斜瞥了身侧的朱槿一眼,俨然一副记仇傲娇、暗自赌气的灵动模样,憨态十足。
随后它颇为懂事地拱了拱身前鲜嫩的竹竿,主动推到佛儿乃蛮氏面前,像是献上自己最珍贵的吃食,一心讨好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佛儿乃蛮氏见状忍不住莞尔轻笑,心头暖意融融,彻底放下心中顾虑,俯身伸手温柔撸弄着它一身绵软丰厚的绒毛。秋香也笑着上前,三人围着憨态可掬的小熊猫,小院之中瞬时漾满温柔笑语。
朱槿抬眸看着这只没心没肺、见风使舵的憨货,无奈摇头轻笑一声:“你这小家伙,真是半点良心都没有。”
几人嬉笑逗弄熊猫片刻,尽兴欢愉过后,方才收回目光,落在石案之上那琳琅满目的精巧木器之上。
佛儿乃蛮氏俯身细细打量一番,越看越是惊叹,满眼赞许,由衷开口夸赞:“没想到女婿文武双全,竟还精通这般精妙的木工手艺,件件巧夺天工,实在是世间难得。”
朱槿指尖依旧捏着刻刀,细细修整木件纹路,神色温柔淡然,语气温和:“皆是给自家闺女准备的贴身玩物,倾尽心意、亲手雕琢,方才安心。”
佛儿乃蛮氏闻言,随手拿起一柄小巧木梳,指尖轻轻抚过细腻顺滑的木纹,触感温润厚重、古朴雅致,瞬间便辨出这木料的尊贵来历,心头骤然一震,波澜骤起。
她身居高位多年,熟知大明礼制规矩,心中无比清楚,香楠,也就是民间罕有的金丝楠,乃是朝廷法定御用皇木,尊贵无双。
寻常唯有帝王宫阙、太庙社稷、帝后陵寝才可大举使用,即便是宗室亲王,也只能少量置办些许小件器物,绝无资格动用整根大料。
可眼前这座小小院落之中,一根根粗壮完整、品相上等的香楠原木随意摆放,这般珍稀贵重的御用皇木,竟尽数被他用来雕琢孩童日常嬉戏的玩物,这般手笔奢侈至极,简直骇人听闻。
这一刻,佛儿乃蛮氏心中翻涌不息,感慨万千。
她素来知晓这位女婿权势滔天、智勇无双、底蕴深厚,早已对他高看万分,可今日亲眼所见,才恍然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远远小看了这位大明明王的真正底蕴与无上分量。
院中温情融融、一派安宁祥和之景。
就在此刻,一道黑衣身影踏风悄然而至,影二低声恭敬禀报。
“二爷,礼部尚书钱用壬大人亲至王府门外,执意求见二爷,不肯离去。”
朱槿指尖未停,依旧专注雕琢手中香楠木件,眉眼淡然,语气随意淡漠:“他来做什么?不见。”
影二面露几分难色,再度轻声回禀:“回二爷,钱大人性子执拗,言今日若是见不到您,便立于府门外长久等候,绝不返程。”
朱槿闻言,这才缓缓停下手中刻刀,直起身形,抬手轻轻拍打衣袍,将满身细碎木屑尽数拂落,无奈轻笑一声:“这老夫子,年岁越大越是执拗。”
“罢了,不必让他在外久候,引他前往前院正厅静静等候,我稍后便至。”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温柔相伴的敏敏、秋香与岳母佛儿乃蛮氏,语气温柔缱绻,细细叮嘱:“你们几人先行回后院静养歇息,我去处置一桩朝堂琐事,片刻便归来陪你们。”
随即他低头看向脚边安分趴卧的熊猫小日,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威严:“小日,乖乖守在院中,不许乱跑乱窜、肆意嬉闹,好生看好这座院子。”
小日似是全然听懂他的叮嘱,圆润的脑袋微微一点,耷拉着耳朵,乖乖伏在原地,纹丝不动,格外温顺听话。
朱槿整理妥当衣衫,径直朝着明王府前院正厅走去。
恢弘肃穆的王府正厅之内,礼部尚书钱用壬早已肃立等候。
他一身规整朝服,身姿端凝,只是眉宇紧紧蹙起,面色沉凝凝重,满心皆是忧色,显然是被棘手国事困扰许久。
听闻脚步声至,见朱槿缓步入厅,钱用壬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朱槿抬手轻挥,示意他免礼,从容落坐正中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对方:
“如今四方诸事繁杂、国事繁忙,钱尚书执掌礼部要务,定然分身乏术,今日为何专程前来本王府中?”
钱用壬直起身形,神色愈发凝重肃穆,拱手躬身:
“明王殿下,昨日倭国朝贡使团抵达,入住京师会同馆后,行事张狂、屡次无端发难,态度倨傲蛮横、嚣张至极,全无藩属使臣该有的恭顺礼数。”
“倭使团当众直言,近来大明水师出海巡航,清剿沿海匪寇,斩杀了为数不少的倭国子民,以此当众质问朝廷是非,更是口出狂言,逼迫我大明给出说法、赔付补偿金帛。”
“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朝体面,倭使态度强硬恶劣、寸步不让,太子殿下深感此事棘手,不敢随意决断、贸然处置,故而特遣下官前来拜访,诚心请教殿下心意与处置方略。”
朱槿听闻这番说辞,神色依旧平淡无波,眼底毫无波澜,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漠然与不屑:“不过是诛杀了些许作乱害人的畜生罢了,区区小事而已,太子依规处置便可,何须特意来问本王。”
这话入耳,素来涵养深厚、心性沉稳,历经半生朝堂风雨的钱用壬,即便年过花甲、城府极深,此刻也险些当场破防,心底涌起一阵极致的无力与抓狂。
他连忙上前两步,一脸苦涩无奈,急切辩驳:“殿下!这绝非些许之数啊!”
“近段时日以来,我大明南下南洋通商的宝船船队,往来航路之上,但凡遭遇劫掠作乱的倭国海盗,尽数出手清剿,沿途斩杀、擒获的倭寇数不胜数!”
“再加之上殿下亲手组建的专职剿海水师,日夜巡守万里海疆、肃清沿海匪患,如今大明近海作乱的倭寇,已然近乎绝迹,几乎被彻底剿灭殆尽!”
钱用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继续正色细细禀报:“太子殿下心中顾虑极深,如今大明主力大军尽数驻守内陆,忙于收复疆土、安定地方州县,无暇顾及海疆诸事。”
“整个大明水师、海疆防务,皆是由殿下一手筹建、全权统领。
只是殿下从未向朝堂上报水师规制、兵员总额、舰船数量,朝廷对此一无所知,太子殿下心中全然没底,故而不敢轻易与倭使团对峙决断。”
闻言,朱槿骤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后知后觉地低声惊呼:“倒是把这般大事给忘了!”
“如今整支大明水师,从筹建练兵到粮草供养,全然是本王一己之力操持,国库从未拨付过半分军费、一粒粮草!”
钱用壬颔首应声,恭谨回道:“水师军费、规制报备诸事,后续还需殿下亲自入宫,与太子殿下细细商议敲定。只是眼下倭使在会同馆纠缠不休、咄咄逼人、步步紧逼,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先行处置这场使团争端?”
朱槿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冷冽的锋芒,语气从容笃定、胸有成竹:“此事极为简单。”
“你回去转告倭国使团,命他们细细整理一份明细清单,逐条列明此番水师清剿倭寇,所谓斩杀的倭国子民具体人数、身份缘由、事发地点,一一罗列清楚、有据可查。”
“待这份明细清单完整呈上之后,再来通报本王,本王亲自出面,给他们想要的交代。”
钱用壬闻言,心中满是茫然困惑,反复揣摩也全然猜不透这位明王的深层用意,不知其究竟意欲何为。但他深知明王行事高深莫测,不敢多言揣测,只得躬身拱手领命,依言返程复命。
待钱用壬躬身退去,空旷的正厅彻底归于寂静。朱槿独坐高位,眸光幽深,眼底寒光悄然流转,心中暗自沉吟盘算。
他胸前随身佩戴的玉佩之内,其中恰好是他出征辽东时候玉佩空间里面获得“大玩具”。
眼下只需静心静待时日,待到敏敏与秋香平安诞下腹中孩儿,二人顺利坐完月子、身子全然休养妥当,他便亲自出面,远赴海滨,好好赠予狂妄嚣张的倭国一份独一无二、永世难忘的天大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