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视线调转回中原,冀州与幽州的战场同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角力正在悄然改变着北方的格局。
冀州自从袁绍重伤之后,便如同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巨船,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
袁绍的情况,对外宣称仍是昏迷不醒。
这也导致了邺城中的谋士们各持己见、争吵不休,田丰主张固守待援,沮授建议收缩防线,审配力主与黑山军决一死战,逢纪则暗中联络各方势力为自己留后路。
几种声音,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压不倒谁,号令不一,政令不通,整个冀州的指挥系统陷入了瘫痪。
各地面对张燕黑山军的入侵,只能各自为战,陷入被动防御。
可外无援军,内无统一指挥,久守必失。
短短月余,冀州外围绝大部分区域已经落入了张燕之手。黑山军的骑兵在冀州大地上纵横驰骋,如同蝗虫过境,所过之处,城池望风而降,百姓瑟瑟发抖,世家豪族纷纷献粮献钱以求自保。
甚至一度兵临邺城城下,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市场关门,店铺歇业,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人人自危。
而刘备和曹操的援军,则被堵在了青州与冀州的交界处——渤海郡。
渤海郡,袁绍的发家之地。当年袁绍从韩馥手中夺取冀州,就是以此为根基,逐步扩张势力,最终雄踞河北的。
这里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物产丰富,城池坚固,是冀州的门户,也是青州进入冀州的必经之路。
在袁绍将治所迁到邺城之后,渤海郡便交由心腹大将韩猛和淳于琼负责镇守。此二人皆是袁绍帐下宿将,跟随袁绍多年,忠心耿耿,骁勇善战,绝非等闲之辈。
为何会被堵住?因为刘备的身份和经历,在此刻成了他的绊脚石。
当年黄巾之乱后,刘备因功被任命为平原相,那是他第一次踏上冀州的土地,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与袁绍麾下的将领们有过交集。
后来刘备脱离平原,投奔公孙瓒,在袁绍与公孙瓒的争斗之中,他作为公孙瓒的客将,没少与袁绍的军队交手。韩猛和淳于琼,都曾在战场上与刘备对垒,双方互有胜负,也算是老相识了。
而最近,幽州那边的公孙瓒旧部蠢蠢欲动,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韩猛和淳于琼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得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刘备此番北上,名为支援边关,实则是要协助公孙瓒的旧部复辟,要趁袁绍重伤之机,夺回幽州,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所以,即便刘备拿出了天子的诏书,黄绢黑字,玉玺大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二人却以“自家主公未有号令,外州军队不得擅自进入冀州”为由,拒绝放行。
任凭刘备如何解释,韩猛和淳于琼根本不信,只守着城门不放。
刘备无奈,想让曹操出面斡旋。毕竟曹操与袁绍有旧,两人曾在洛阳同朝为官,私交甚笃。
可奈何淳于琼与曹操也有私仇。当年西园八校尉时期,曹操是典军校尉,淳于琼是右校尉,两人同在蹇硕麾下共事。
为争夺兵权和资源,明争暗斗,积怨颇深。
后来董卓进京,西园八校尉名存实亡,两人各奔东西,这份旧怨却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越积越深。
曹操若出面,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激怒淳于琼,让他更加怀疑刘备此行的真实目的,更加坚定地闭门不出。
曹操站在城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刘备没有了主意,为今之计只有强攻。可若一旦强攻渤海,他从援军变成了敌军,从忠臣变成了叛臣,从皇叔变成了逆贼。
到那时候,他不但救不了并州,救不了冀州,连自己刚刚得到的青州都保不住。
刘备的十万大军,就这样被堵在了渤海郡,进退两难。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少不了一个人的影子——公孙续。
从散播幽州旧部蠢蠢欲动的消息,到暗中联络韩猛和淳于琼身边的心腹,向他们灌输“刘备与公孙瓒旧部勾结”的谎言,再到利用自己在世家中的关系网,制造各种似是而非的证据,让韩猛和淳于琼深信不疑。
公孙续每一步都走在暗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幕后操纵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他把这些人的性格、经历、恩怨、软肋,全部摸得一清二楚,然后设计出了这个天衣无缝的局。
刘备的援军,被拖住了。当这个消息传回乌桓领地时,蹋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人的价值。
他原本以为这个人不过是个有点门路的中间商,靠着在各势力之间倒腾消息和物资混饭吃,跟草原上那些神神叨叨的萨满巫师没什么两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就不行了。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这个人不但能说动和连南下,能说服黑山军起事,能让乌桓各部蠢蠢欲动,还能算准曹操和刘备援军的动向,提前布局将他们堵在渤海郡。
这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做到的,这不是一个普通说客能做到的,这需要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需要无数暗中的盟友,需要多年精心经营的人脉和资源。这个人的能量,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大。
蹋顿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来人,给那位先生送一封信,就说我有意与他合作。请他务必前来一叙,共商大事。”
数日后,公孙续如约而至。
蹋顿早已在大帐中摆下了酒席,牛羊满桌,酒香四溢。他站起身来,亲自迎上前去,满脸笑容,拉着公孙续的手入座。
他亲自为公孙续斟满一碗酒,双手奉上,言语间满是客气,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恭敬三分,目光中满是审视,也有几分敬畏。
“先生真乃神人也。南边的援军果真被你料中了,被挡在了渤海郡,寸步难行。我原本还不信,以为是先生在夸大其词,如今亲眼见到,不得不信。来,我敬先生一碗,赔个不是。”
蹋顿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哈哈大笑。
公孙续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蹋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不过是我谋划中的一小步,不足挂齿。蹋顿首领,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了?是否愿意与我合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日你若点头,明日这冀州、幽州的地盘,就有你乌桓一份。”
蹋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在合作之前,我想知道先生如何称呼。毕竟,我总不能连跟谁在合作都不知道吧?你我相识也有段时日了,我对先生一无所知,只知道你是个商队头领,只知道你背后有人。这太不公平了。”
公孙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在下,公孙瓒之子,公孙家族当前唯一的继承人——公孙续。”
蹋顿手中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公孙续,眼中满是震惊,上下打量着这个人,似乎想从他的眉眼间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公孙瓒,幽州霸主,白马将军,曾经让鲜卑人、乌桓人都闻风丧胆的枭雄。
“没想到,居然是你。当年我们乌桓协助袁绍,可是跟你公孙家族打过不少照面,没少在你父亲手下吃苦头。
你居然回来找我们合作,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场合作的目的了。你难道就不想报仇?你们的敌人,可不只是袁绍,还有我们,还有所有曾经与你父亲为敌的人。”
营寨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可公孙续丝毫不慌,与蹋顿的目光对视。
“公孙家族的敌人,有且只有袁绍一人。其他人,不过是各为其主,利益所驱,谈不上仇恨。
你们乌桓,当年协助袁绍,不过是为了生存,为了利益。袁绍给你们粮草,给你们盐铁,你们自然要替他卖命。这是草原上的规矩,我懂,也理解。
如今,我也可以给你们这些,甚至更多。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能为我所用?你们又何必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快要倒的袁绍?
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你说对么,蹋顿首领?”
蹋顿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他端起酒碗,与公孙续的轻轻一碰,碗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喜欢你这个观点。”他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抹了抹嘴
“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只要条件合适,乌桓的勇士,随你调遣。”
公孙续重新坐回案前,铺开地图,手指点在渤海郡的位置上,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地铺展开来。
“渤海郡虽然可以拦住刘备等人一时,但拦不住一世。
韩猛和淳于琼不是傻子,迟早会看出破绽。一旦刘备突破了渤海,援军北上,冀州的局势就会逆转。所以,我需要你带着乌桓的勇士,一路南下,直取渤海。”
“渤海郡富饶,是袁绍的发家之地,也是扼守冀州出入的重要隘口。粮草充足,府库充盈,城池坚固,易守难攻。
若能拿下此地,冀州和幽州便任由我等夺取。到时候,并州归鲜卑,冀州归黑山军和你们,幽州归我。四方瓜分河北,各得其所,各取所需。”
蹋顿细细思量,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游走,将整个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他不是没有野心,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所以,我的任务,就只是阻挡刘备等人北上,拿下渤海,确保他们不能进入冀州?”蹋顿的手指在渤海郡的位置上点了点,眼中满是深思。
公孙续点了点头:“不错。渤海是冀州的门户,门户关上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蹋顿眼中满是兴奋和野心:“行!我这就点齐兵马,三日内南下渤海,绝不让刘备的援军踏入冀州半步!”
公孙续笑了笑:“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