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鲜卑大营。
和连坐在中军大帐中,手指在桌案上烦躁地敲击着,面前摊着雁门关的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汉军的兵力部署和防御工事。
他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标注,心思却根本不在这里。
因为早应该带着丰厚物资回来犒赏三军的运粮队,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整整一天。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和连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眼中满是怒火和焦躁。
帐中一片死寂,各部落首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和连现在的威望确实无人能敌。
毕竟这几日雁门关的攻势确实颇有成效,雁门关的城墙虽然坚固,但凭借和连带来的投石机日夜不停地轰击,再坚固的城墙也扛不住。
连日来,城头的守军在石弹的轰击下伤亡惨重,城墙有部分出现了坍塌,好几次豁口处都险些被鲜卑军的先锋突破。
昨日更是惊险,若非吕布神勇,雁门关恐怕早已被攻破了。
一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镰刀,鲜卑军的勇士一批批地冲上去,一批批地倒下。
昨日一战,他一人独斩十三名鲜卑将领,每一个都是各部落中有名的勇士,在他面前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那些冲上豁口的鲜卑士卒,看到那道身影,腿就先软了三分,让和连不得不鸣金收兵。
吕布的勇武,成了横亘在鲜卑军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和连本想趁此机会,利用藏在草原深处的那批物资,好好犒赏三军。而后一鼓作气,拿下雁门关。到那时候,吕布再勇武,也不过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可如今物资未达,战机已然错过,如何能让人不生气。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可……可汗大人!运粮队……全军覆没!我们藏在山里的那批物资……被洗劫一空!”
帐中顿时炸开了锅,各部落首领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批物资的藏匿地点极其隐秘,只有历代可汗才知晓准确位置,连他们这些部落首领都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那是鲜卑人数代积累的底牌,是关键时刻用来稳定军心、鼓舞士气的杀手锏,是檀石槐可汗在世时就开始囤积的宝藏。
如今,被人一锅端了,一根毛都没剩下。
“怎么可能!”和连的脸色由红转黑,再由黑转青,双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整张桌子都在颤抖。
“暗哨呢?那些潜藏在周围的暗哨可看到是何人所为?”
传令兵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
“可汗,我们去到那里的时候,暗哨早已被人拔掉了。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对方行事极其干净利落,所有暗哨都是一击毙命,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在现场只捡到了一些……一些散落的甲片。”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和连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残破的甲片,黑漆漆的,边缘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拿起一片,在手中细细摩挲,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质感,观察着那些细密的锻打纹路。
这甲片的质地与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的甲胄都不同,草原上的皮甲粗糙柔软,铁甲厚重笨拙,而这片甲片轻薄坚韧,锻打纹路细密均匀,如同鱼鳞一般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严丝合缝。
这不是草原工匠能打造出来的东西,甚至不是中原普通工匠能打造出来的东西。
片刻之后,一个可怕的结论在他的脑海中成形,如同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
此物乃大汉军队所有。如此坚硬,如此轻薄,如此精良,恐怕只有昭武军中最精锐的骑兵才能拥有——玄甲骑。
玄甲骑,昭武军中最神秘、最精锐、最恐怖的部队,从开战到现在,三线战场上都没有见过这支传说中的队伍。
他们一直以为玄甲骑被林昊留在了后方,作为最后的预备队,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用。如今看来,这支队伍恐怕早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悄然穿越了茫茫草原,深入了鲜卑人的后方,在他们的腹地肆虐。
和连挠了挠头,头皮发麻,手指在头发间来回抓挠,抓得头皮生疼。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之前运粮队发现的那些小部落被灭的事情,还有千人队失踪的事情,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不是什么部落内斗,不是什么大部落吞并小部落,而是这支汉军奇袭草原的人做的。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扰乱鲜卑人的后方,切断鲜卑人的补给线,摧毁鲜卑人的物资储备,让他们在前线军心动摇,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这一招,太狠了。
可和连并不敢表露出来。他不能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如果让在场各部落首领知晓此事,必然哗变,他们的家眷都在后方,他们的牛羊、草场、帐篷都在后方,如果后方真的出现了汉军,他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打仗吗?
他们一定会吵着要回去保护自己的部落,保护自己的家眷。到那时候,不用汉军来打,鲜卑大军自己就散了,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思索了片刻,将那片甲片收入袖中,面色恢复了平静,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部落首领,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此事我已知晓,你们不必惊慌。些许宵小之辈,成不了气候,本汗自会处理。你先下去养伤吧。”
不少部落首领忍不住询问,七嘴八舌地问是谁干的,是不是其他部落趁火打劫。
和连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愤怒,仿佛真的是在说一件让他也很恼火的事情:
“想必是一些企图推翻我的部落干的。乞伏联盟的位置就在那附近,他们的野心一直不小,父汗在世时就曾警告过我要提防他们。现如今父汗不在了,他们便按捺不住了,想必就是他们干的。”
有部分首领应和道,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的确有可能,之前檀石槐可汗在世的时候,乞伏联盟就已经显露出了不小的野心,一直在暗中扩张势力,吞并小部落,储备粮草兵器。
他们不服从可汗的号令,多次拒绝出兵南下,找各种借口推脱搪塞,说什么草场受灾、牲畜病死、青壮不足。
当时就有人怀疑他们心怀不轨,可檀石槐可汗念在他们曾经有功于鲜卑,没有对他们下手。
现如今和连可汗召集各部南下的时候,他们又不遵可汗命,想来就是等着我军在雁门关下失利,好趁机取而代之。他们这是要造反啊。
帐中的气氛渐渐平息了下来,部落首领们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至少表面上接受了和连的说法。
毕竟比起“汉军深入草原”这个匪夷所思的解释,“乞伏联盟造反”显然更符合他们的认知。
草原上的部落互相征伐,大部落吞并小部落,强者为尊,弱者臣服,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乞伏联盟有野心,早就不是秘密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时候动手。
和连趁机下令,声音沉稳而有力:
“此事我已有计较,你们不必再议。我打算派人回去好好调查一番,如果真是乞伏联盟干的,本汗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的代价。
其余各部,今日好好休整,明日总攻雁门关!
拿下雁门关,每人赏十只羊,五匹马,一坛好酒!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勇士,赏百金,封千夫长!”
众首领齐齐起身,抚胸行礼:“是!可汗英明!”各部落首领纷纷散去,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夜深了,大帐中只剩下和连一个人。他独自坐在主位上,手中还捏着那片甲片,翻来覆去地看着,目光阴沉得可怕。
就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阙居,是他最信任的部落首领之一。
“深夜前来,是为了白天的事情吧。”
阙居走到和连面前,抱拳行礼,低声问道:
“可汗,有一事想向您求证。这些时日草原上发生的事情,真的如你方才所说,是乞伏联盟所为?乞伏联盟虽然有些野心,但绝不敢在这种时候对可汗下手,他们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实力。”
和连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阙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阙居见多识广,对鲜卑各部落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件事情,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你。据我推测,应该不是草原部落干的,而是汉军所为。
具体来说,就是昭武军的玄甲骑。只有他们,才能有如此坚固的甲片,才能有如此精良的装备,才能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草原腹地。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胆子。”
阙居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那岂不是说,草原上已经有汉人混进去了?难道……他们是想效仿当年的冠军侯霍去病,来一次千里奔袭,直捣王庭,封狼居胥?他们疯了吗?”
和连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们不是当年的匈奴,他们也不是当年的汉军。
匈奴当年内部四分五裂,部落之间互相仇杀,根本无心抵抗,才让霍去病有机可乘。
而我们鲜卑如今正值强盛,各部落虽然也有矛盾,但在外敌面前还是会一致对外的。
更何况,我们还有数十万大军在并州,他们就算烧了几个小部落,劫了一批粮草,也动摇不了我们的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眼中满是忌惮和忧虑
“不过,确实需要好好处理一下,不能让他们继续在后方捣乱。否则,前线的军心迟早会受影响。”
阙居抱拳道:“可汗,此事交给我去办吧。”
和连沉思片刻,随后点点头:“好,你领本部兵马五千,不,一万。你领一万兵马去,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记住,一定要将他们全部歼灭,绝不能走漏消息。否则军心浮动,各部落首领一定会吵着要回去保护自己的族人。”
“需要这么多人么?草原毕竟是我们的地盘,我带三千人回去之后再召集一些驻军,随随便便都能剿灭他们。”
和连摇摇头:“汉人有句古话,狮子搏兔,尚需全力。
这伙汉军能深入草原腹地,能在我们的地盘上来去自如,绝不是泛泛之辈。我要的是最快速度将他们解决掉,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逃跑的机会。”
阙居重重地抱拳:“是!定不辱命!我即刻出发!”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和连独自站在帐中,手中还捏着那片甲片,不由得陷入沉思:
这支军队的主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一个敢带着一支孤军就深入草原、在数十万鲜卑大军后方放火的疯子。
而这种疯子,往往是最可怕的。因为他已经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了。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