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烛火忽明忽暗,苏蘅后颈的誓约印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
她望着母种表面那道若隐若现的光缝,藤网在意识深处翻涌成潮——那是来自母种最核心的召唤,像极了幼时高烧不退时,母亲拍着她后背哼的摇篮曲。
“我要进去。”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在花瓣上的雪。
萧砚刚要开口,却见她指尖已经按上了母种。
种壳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髓,藤网瞬间如活物般钻入缝隙,带着她的意识被猛地拽入黑暗。眼前先是一片混沌的雾,再睁眼时,满院的琼花、芍药、绿梅在风中翻涌如浪。
正中央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她,发间的玉簪坠着半朵干枯的梅——那是苏蘅在青竹村老槐树下捡到的,被她收在贴身荷包里整整三年的东西。
“蘅儿。”女子转身,眉眼与苏蘅有七分相似,眼角的泪痣却比她更浅些,像片被露水浸过的花瓣,“我等你很久了。”
苏蘅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的古画,画里的灵植师总带着这样慈悲又温柔的笑;想起被族人用烂菜叶砸时,老槐树簌簌抖落的叶子替她挡了大半;想起刚才母种里那声“女儿”——原来不是错觉。
“您是...”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一片飘落的海棠,“我母亲?”
白衣女子抬手,指尖拂过她的眉骨:“我是明昭四十年的誓约守护者,也是苏蘅。”她指腹擦过苏蘅后颈的誓约印,“而你,是我的骨血,是这一世的誓约传承者。”
苏蘅后退半步,后腰抵上身后的石桌。
她想起萧砚查到的档案——二十年前灵植师屠灭案,所有高阶灵植师一夜之间消失,史书只写“叛族者当诛”。
可刚才林清说,母种里的是灵识残念,不是背叛。
“当年...”她声音发颤,“他们说我们背叛了王朝。”
“因为有人想要誓约核心。”女子抬手,掌心浮出一枚金色花种,纹路与母种如出一辙,“誓约之力能沟通天地草木,却也能被野心家用来操控万物。我们不肯交出核心,便被污为叛贼”。暗室里,萧砚的玄铁剑“当啷”落地。
他盯着苏蘅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指尖正随着意识空间的波动微微抽搐,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泛着不真实的粉,像被春阳晒透的花瓣。
“她的脉象不稳。”林清凑近,指尖搭在苏蘅腕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雷震握紧刀柄挡在门口,耳朵竖得老高——方才石块滚落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还混着枯枝折断的脆响。
他瞥了眼墙角的母种,种壳上的涟漪越来越密,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抓挠。意识空间里,苏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金种。
暖意顺着指缝窜遍全身,记忆如潮水倒灌——
二十年前的雪夜,十二位白衣灵植师站在御苑最深处的万芳阁前。
为首的正是眼前女子,她的誓约印在额间亮如星辰:“要取核心,先踏过我们的骨。”
黑袍人从阴影里走出,面具上的饕餮纹渗着血:“你们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他抬手,十二道黑链从地底窜出,缠住了最右侧的灵植师咽喉。
“师姐!”女子扑过去,却见那灵植师突然睁大眼睛,眼底翻涌着与黑袍人相同的黑雾。
她的手按在女子心口,誓约印瞬间黯淡:“对不住...他们用我弟子的命要挟...”
“不——”女子的尖叫被风雪吞没。
她看着曾经的同伴一个个被操控,看着黑链缠上自己的脖颈,最后将金种塞进最年幼的小师妹手中:“封进母种...用我们的灵识镇住...别让它...”
画面戛然而止。
苏蘅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跪在意识空间的花径上,脸颊一片湿凉。
她摸了摸脸,满手都是泪——原来刚才的尖叫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他们用我们最珍视的人要挟。”女子的声音带着裂痕,“我护不住同伴,护不住小师妹,只能用灵识镇住被污染的核心。这一困,就是二十年。”
苏蘅抬头,看见女子的身影正在变淡。
她身后的万花开始凋零,琼花的花瓣碎成星芒,芍药的茎秆化作轻烟。
“记住...”女子的手抚过她的头顶,“誓约不是力量,是守护。你要护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野心,而是...”话音消散在风里。
苏蘅伸手去抓,只触到一片虚无。意识突然被扯动,暗室的霉味、烛火的焦香猛地灌进鼻腔——她回到了现实。
萧砚的手正按在她后心,玄色大氅不知何时披在她肩上。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颈的誓约印,声音发哑:“醒了?”
苏蘅望着他发红的眼眶,又看向母种——种壳上的涟漪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金色小花的印记,和她在意识空间里接过的那枚金种一模一样。
暗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雷震转身挥刀,却在看清来者时松了肩:“是巡逻队。”
萧砚将苏蘅扶到椅子上,玄铁剑重新入鞘时,剑鸣里带着几分紧绷:“刚才你在发抖。”
苏蘅摸了摸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想起母亲最后消散前的眼神,想起记忆里那些被黑链缠住的灵植师,想起萧砚母妃被污“妖女”的旧案。
“我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她抬头,目光扫过母种,扫过萧砚,“但我们要面对的,比想象中更危险。”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云遮住。母种上的金花印记微微发亮,像颗跳动的心脏。
暗室里的烛芯“噼啪”炸响,苏蘅后颈的誓约印突然泛起灼热的金红。
意识空间里,白衣女子的指尖正轻轻点在她眉心,最后一缕灵识化作星芒没入她心口:“记住,誓约不是枷锁,而是连接万物的纽带。”话音未落,女子的身影已淡如晨雾,连带着满院繁花都开始簌簌碎裂,琼花瓣坠在苏蘅手背,竟比现实里的雪更凉。
“等等——”苏蘅本能地去抓,掌心却只触到一片虚无。意识深处的藤网突然如沸水翻涌,从脊椎骨缝里钻出,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疯长。
她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声,视野边缘的暗室轮廓开始重叠——是现实与意识空间的屏障在崩塌。
“蘅儿!”萧砚的声音穿透混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苏蘅猛地睁眼,后颈的灼痛化作浪潮席卷全身。
她看见自己的手背爬满金红藤纹,像活过来的灵蛇,顺着手腕往小臂延伸;再看母种,原本暗沉的种壳正渗出翡翠色的光,表面的裂痕里冒出嫩绿枝芽,不过眨眼便抽出半人高的藤蔓,在暗室顶端织成一张光网。
“这是...”雷震的刀尖“当啷”砸在地上。
他盯着母种抽芽的藤蔓,喉结滚动两下,“母种活了?”
林清的指尖还按在苏蘅腕间,却被藤纹烫得缩回手:“她的脉息...比之前强了十倍。”他抬头时眼底泛着惊色,“方才藤网覆盖范围不过五丈,现在我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至少二十里。”
苏蘅撑着石桌站起,玄色大氅滑落在地。
她能清晰听见二十里外山涧的水流声,能数清东边松林里每片松针的震颤,甚至连墙角霉斑下蠕动的潮虫都在她感知里纤毫毕现。
后颈的誓约印不再灼痛,反而像贴着块温玉,源源不断往她体内输送热流。
“净化了。”她低喃,指尖抚过母种新抽的藤蔓。
藤蔓立刻卷起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枚金色小花的印记——和意识空间里那枚金种一模一样。
“不止净化。”萧砚捡起大氅重新披在她肩上,手指刻意避开她手背的藤纹,“方才母种震颤时,我感应到傀儡花种的控制链在崩解。”他指节抵着下巴,眼底寒光渐起,“那些被魔宗操控的灵植师,很快就能摆脱控制了。”
苏蘅却没有笑。她闭眼,藤网顺着母种扎根的方向往地底延伸。
暗室的青石板下传来细微的能量波动,像条蛰伏的蛇,正往更深处游去。“还有。”她睁开眼时瞳孔泛着浅金,“母种的根须穿过了三层岩层,下面有个密室。”
“密室?”雷震抄起刀就要往地上砸,被林清一把拽住:“冒失!万一是陷阱?”
“是当年的真相。”苏蘅按住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母亲灵识消散前的温度,“二十年前,他们没来得及毁掉的东西,应该都在里面。”她转身走向暗室角落的石壁,指尖触到青苔覆盖的砖缝时,藤纹突然亮起,砖缝里立刻钻出几株野菊,茎秆顶开石块,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穴。 “我先下去。”萧砚抽出玄铁剑挡在她身前,剑尖挑亮火折子,橙光映得洞穴里的钟乳石泛着冷光。
“我和你一起。”苏蘅按住他手腕,藤网已经探进洞穴,“下面没有活物,但气息...很阴。”她顿了顿,补充道,“像被封禁的怨气。”
雷震把刀往腰上一别:“我断后。”林清则从药囊里摸出三枚避毒丹,塞给每人:“地底多瘴气,含着。”
四人鱼贯钻进洞穴。
苏蘅走在萧砚身侧,能感觉到他的玄铁剑在微微震颤——那是剑鸣,只有遇到极凶之物才会如此。
洞穴越往下越窄,钟乳石尖滴下的水落在她后颈,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直到藤网触到一面石墙,她抬手按上去,藤纹立刻沿着石缝蔓延,“咔”的一声,石墙裂开条缝。
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苏蘅借着火折子的光望去,密室中央立着块水晶碑,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而在她感知里,水晶碑深处有团微弱的光,像将熄的烛火,正随着她的靠近忽明忽暗。
“蘅儿...快走!”极轻的一声呼唤撞进耳膜。
苏蘅脚步顿住,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穿越前,每次她加班晚归时,母亲站在楼道里喊她的声音,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心疼。
“你听见了?”萧砚的剑立刻横在她身前,玄铁剑鸣骤然拔高。
苏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能感觉到藤网正疯狂往水晶碑里钻,那些裂痕里渗出的黑雾在藤网触碰的瞬间就被净化,露出碑身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灵植师的名字,最上面那排,赫然写着“苏蘅”二字,和她现在的名字分毫不差。
而那道声音还在继续,比刚才更清晰些,带着哽咽:“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你的命...” 苏蘅的指尖抵在水晶碑上。碑身突然泛起温热,像母亲的手。
她能看见碑内的光团在扭曲,逐渐显露出一张脸——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眼角没有泪痣,却带着和穿越前母亲一样的细纹。
“妈?”她轻声唤道,声音抖得厉害。
水晶碑的裂痕突然剧烈震动,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光团重新包裹。
苏蘅的藤网被黑雾灼得生疼,她咬着牙加大力量,却听见萧砚在身后低喝:“退!”
下一秒,密室顶端的钟乳石轰然坠落。
萧砚旋身将她护在怀里,玄铁剑砍碎两块碎石,雷震的刀则劈断了第三块。
林清拽着两人往洞外跑,却在转身时瞥见水晶碑上的裂痕里,有一行血字正在浮现:“百花劫,应在此时...”
苏蘅被萧砚护着退到洞穴口,回头望了眼逐渐被碎石掩埋的密室。
她能感觉到藤网还在往地底延伸,那道熟悉的声音虽被阻断,却像根细针,正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她哑着嗓子开口,却被萧砚用指腹按住嘴唇。
“先出去。”他的声音沉得像山,“不管里面是谁,我都会帮你查清楚。”
暗室的月光重新漫进来时,苏蘅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湿了一片。
她望着母种新抽的藤蔓在月光下泛着金红,突然想起意识空间里母亲最后说的话:“誓约是连接万物的纽带。”
或许,这纽带不仅连接着花草,还连接着...跨越两世的血脉。
洞穴深处,被碎石掩埋的水晶碑突然发出刺目金光。
裂痕里的血字彻底显现:“万芳主归位之日,便是百花劫降临之时。”而在碑身最底层,一行更小的字正在浮现,与苏蘅现代母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蘅儿,记住...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