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去了三天,今天刚好周六。
黄政的休息日,说是休息日,其实也不全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家里电话办公。
早上七点不到,手机已经响了三次。
第一个电话是市政府值班室打来的,说省里有份加急传真。
第二个是杨穆海汇报新城区棚户区拆迁进度。
第三个是秦政,说边境检查站昨晚又截了一批从缅北过来的可疑人员,正在审讯。
黄政靠在床头接完第三个电话,杜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
“老公,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去外面接。”黄政拍了拍她的背,披了件外套出了卧室。
二楼客厅的座机也响着,他快步走过去接起来,是上官虹从华康之家工地打来的,说地下实验室第二层开挖遇到了硬岩层,需要增加一台潜孔钻机,问市政府能不能支援。
黄政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跟你珑姐商量,设备该加就加”,便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揉了揉太阳穴。
院子里,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清淡的影子,冬青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霜冻后的清冽。
这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其一,通过市委书记曾祥源、常务副市长何露、商务局党委书记兼局长赖纹纹三人的共同努力,雾云时代工业园区成功进入了新国企国之蓄能集团公司总部驻地的复审阶段。
三人已于昨晚回到雾云,并带回了国之蓄能复审考察团将在一周后到雾云实地考察的确切消息。
曾祥源在电话里跟黄政说了半小时,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激动:
“黄市长,这个机会是你争来的,复审这一关,咱们得一起过。”
其二,市委宣传部长、市旅游开发项目组负责人之一冯琳,也完成了与美江市关于《泸沽湖区域开发草案统一意见草案》的签字盖章。
今天冯琳将带着黄政的秘书巫朗朗返回雾云市。
黄政昨晚跟冯琳通了电话,冯琳在电话那头声音轻快,说美江那边对这个草案很满意,还问雾云这边什么时候能启动配套建设。
黄政回了一句“等你回来,班子会上定”,冯琳便不再追问。
其三,华康之家地下实验室在杜珑与上官虹的高效率调度下,地下工程已正式开工。
杜珑这三天几乎天天往工地跑,回来时鞋上沾着黄泥,头发里夹着灰,嘴里却哼着歌。
上官虹更是吃住在工地上,把铺盖卷搬进了临时板房。
祁欣调侃说“上官虹这是把实验室当孩子养了”,杜珑只是笑:“她要是不这样,我还不放心呢。”
其四,亿象集团雾云分公司经理白玫瑰带着市场部……也就是歌舞团那帮姐妹。
已返回省城红河总部,只留下行政经理罗森带着新入职的员工留守分公司。
在冯浩然的追问下,罗森透露,白玫瑰回总公司是为了重新规划对雾云新城区建设的投资方案。
黄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批文件,他放下笔,盯着窗外街景看了一会儿,心里转了三个来回。
其五,也就是今早,黄政接到义妹……雾云科强飞高线路板厂总裁丁雯雯的电话。
她将在今天下午三点飞抵红河国际机场,叫黄政派辆车接她,因为同行的还有她在港岛的好闺蜜包爽与何巧巧。
一个是港岛旅游界的大小姐,一个是港岛内衣品牌的大小姐。
“哥,包爽来了,她还是白玫瑰在国外留学时的室友。
何巧巧也想来看看雾云的市场。”
丁雯雯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
他当时正站在二号院院子里,抱着黄知微举高高。
小丫头穿着碎花棉袄,被他举到头顶时咯咯笑个不停,口水滴在他额头上,他也不在意。
院子里石桌旁,杜玲、杜珑和昨晚刚从府城回来的何露在聊天。
市委书记的女儿曾想容蹲在黄既明的婴儿车旁逗他玩,小家伙裹在鹅黄色的小被子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伸手去抓曾想容垂下来的辫梢。
何露看着黄政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又看了看杜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玲妹,这场面看得我好羡慕。”
杜玲笑了笑,一边织着手里的毛衣一边回话:
“这话我相信,很多人都说过。
不过,你也可以的,别太挑剔了,选个男人凑合凑合过吧!”
杜珑斜了何露一眼,手里端着黑咖啡,嘴角微翘:
“何大小姐才不会凑合。她呀,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沛公。”
何露对杜珑的暗示却不在意,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一种磊落的坦然:
“小诸葛,你也别挤兑我,我俩半斤八两。
只是你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近水楼台先得月。”
杜珑喝了一口黑咖啡,正要再怼何露两句,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住在隔壁一号院的市委书记曾祥源和妻子巫春雨走进二号院。
曾祥源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惊得梧桐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搞得我在隔壁都坐不住了。
咦,小容,你轻点摇车子,弟弟还小。”
曾想容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反驳:
“老爸,你不懂,黄既明就喜欢简单粗暴,轻轻摇他都没感觉。”
黄政把黄知微放下来抱在怀里,朝曾祥源和巫春雨点头:“曾书记,嫂子,坐。”
杜玲、杜珑、何露都站起来打招呼。
巫春雨从黄政手里接过黄知微,坐在杜玲身边,低头看了看小丫头的眉眼,笑着说:
“微微这双小眼睛充满着智慧,长大又是一个杜珑。”
杜珑嘴角上扬,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嫂子,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夏林端着一个托盘从屋里出来,为曾祥源和巫春雨上茶:
“曾书记请喝茶,嫂子请喝茶。”
两人点了点头:“谢谢小夏师傅。”
夏林被叫“小夏师傅”已经习惯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退到一边。
黄政看了看表,冲夏林喊了一声:
“林子,打电话给铁子,叫他去买一头草羊回来,中午吃烤羊。”
夏林一听大喜,脸上的笑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好嘞!”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掏手机。
杜玲放下毛衣,笑了笑:“那我叫琳姐、纹纹和丹丹现在过来。”
曾想容从婴儿车旁跳起来,拍着手喊:“市长哥,我想喝羊汤。”
黄政摸了摸她的头,弯下腰跟她平视:
“行,你今天带弟弟有功劳,满足你的要求。”
曾祥源哈哈大笑,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夏林递来的茶:
“黄市长,你这太客气了。”
黄政也笑了,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
“正好今天周六,也没什么必须要忙的,天气又好,大家热闹热闹。
曾书记,这不算贿赂吧?”
曾祥源一愣,随即大笑,笑得茶杯里的水都溅出来几滴:
“不算,顶多就是邻居之间吃个家常便饭。”
杜珑在旁边插了一句:
“曾书记,你这一笑,我姐夫就放心了。
他心里怕你说他拉拢领导呢。”
曾祥源摆摆手,笑容收了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珑珑,你姐夫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他要是想拉拢我,就不会在办公室里跟我拍桌子争预算了。”
黄政尴尬地咳嗽一声:“曾书记,那事咱就不提了吧。”
杜玲抿着嘴笑,巫春雨也跟着笑,院子里一时热闹起来。
黄知微在巫春雨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曾想容的辫子,曾想容把辫子递到她手里,小丫头攥着就不撒手。
何露坐在石桌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满院子的人。
她的目光从黄政脸上滑过,从杜玲脸上滑过,从杜珑脸上滑过,最后落在曾想容和黄知微身上。
她的表情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很淡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像冬天湖面上的一层薄冰,看着结实,其实一踩就碎。
杜珑注意到了,端着咖啡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何大小姐,想什么呢?”
何露侧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想下午去办公室加个班,把国之蓄能复审的材料再梳理一遍。”
杜珑看了她两秒,没有揭穿,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放轻了:
“别急,慢慢来。该是你的,跑不了。”
何露没有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杜珑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梧桐上。
(场景切换)
省城红河,亿象地产集团88层大厦顶层。
顶层是董事长办公室,整整一层只属于刘志财一个人。
电梯间铺着从意大利进口的深色大理石,走廊两侧挂着当代画家的油画,安保系统从电梯口就开始层层设卡。
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董事长刘志财坐在老板椅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人开口。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雾云新城区投资方案(修改稿)”几个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
董事长助理兼亿象集团歌舞团团长白玫瑰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红河的街景在88层的高度看下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棋盘,人如蝼蚁,车如流水。
她的双眼有点冷,冷得像窗外十二月的空气。
刘志财睁开眼,看着白玫瑰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黑色阔腿裤,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而白皙的脖颈。
他看了几秒,才开口:
“小白,投资雾云新城区的新方案我看过了,利润相差太大,我要考虑考虑。”
白玫瑰转过身,此时脸上已恢复职业微笑,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顺却不卑微:
“刘总,你曾经说过,领导说‘考虑考虑’,就是驳回。
现在也是这个意思吗?”
刘志财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认识白玫瑰快十年了,从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起,他就见识过这个女人的手腕和脑子。
但今天她回来后的表现,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小白,先不讨论这个。”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试探。
“你实话实说,为什么改变对雾云投资的初衷?
你在雾云待几天,回来就给我一份这样的方案。
利润少了三成,风险高了五成,这不是你的风格。”
白玫瑰走近刘志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先把咖啡放在办公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嗒”。
然后她屁股靠着桌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刘志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刘总,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原因。
让我猜猜,是小凤吹了枕边风吧?”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还奇怪,我回来三天了,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原来是她。
不过这事我也没打算瞒着你。”
刘志财没有插嘴,等着白玫瑰往下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盘算时的习惯动作。
白玫瑰微微仰起头,目光从刘志财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上。
画的是红河夜景,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财哥,你还记得这个称呼吗?
也许你早就忘了我们最初认识那段时间。
不过有一个人你肯定不会忘,那就是我长期挂在嘴边的,那个供我读书的他。”
刘志财一怔。他眯着眼想了几秒,脑子里翻出一段早已落灰的记忆。
那是白玫瑰刚进公司时,有一次喝多了,抱着酒瓶子跟他说过一些话,说她在老家有一个大哥,对她比亲哥还亲,供她读书,给她寄生活费。
那时候刘志财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穷人家孩子互相帮衬的故事。
可现在,白玫瑰忽然提起来,他的脑子里“咔嗒”一声,把几个点连上了。
“哦,你是说你那个大哥就是肖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