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艺莲从丰清寺门口,捡回一个婴儿开始。
她这个城南宜春楼昔日的头牌妓女便很少接客,她全部的心思都在这个孩子上。
她给这个孩子取名徐泽,视如己出。
天气冷了,她给孩子添衣。
孩子饿了,她想尽办法弄来奶水和吃食。
孩子夜里哭闹,她就抱在怀里一遍遍哄。
有人嘲笑她,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捡了个不知道谁家的野孩子。
徐艺莲也从不解释。
她只是抱紧徐泽。
因为对她来说,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在那孩子一次次抓紧自己指头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真实的活着,还有那么一点幸福。
宜春楼。
天还没亮,洞阳城的夜色仍旧沉在街巷之间。
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在清冷的晨雾里传出去很远。
宜春楼后院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徐泽醒了。
而且一醒便开始哇哇大哭。
“哇——哇——!”
婴儿的哭声尖锐又洪亮,像一把小锤子,不断敲击着众人的脑袋。
徐艺莲刚睡下没多久,听见哭声,连忙披上外衣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她连忙把徐泽抱进怀里轻轻哄着,可孩子根本不肯安静,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双小手不停挥舞,哭得脸都涨红了。
婧春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是不是尿了?”
“没有。”
“那就是饿了。”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犯了难,偌大的宜春楼,女人倒是不少。
可是孕妇,却一个都没有,怨妇倒是有很多。
其中,宜春楼的话事人王妈子,便是最典型的一个。
她年轻时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只是年纪大了之后,见惯了人情冷暖,说话越来越刻薄,做事也越来越强硬。
当初徐艺莲把徐泽抱进宜春楼的时候,王妈子第一眼就不喜欢。
一个男娃子,偏偏还要在妓院长大。
她当时便冷着脸说道:
“这么个男娃子,日后在妓院里长大,长大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徐妹,你要是真为这孩子好,就赶紧送出去给别人领养。”
“哪怕以后给人挑粪,也比在这种地方长大强。”
徐艺莲当时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抱着徐泽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那以后,王妈子便知道,徐艺莲是不可能把孩子送走的。
她嘴上虽然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始终觉得这个孩子留在这里迟早会惹麻烦。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还没长大,就已经把整个宜春楼折腾得鸡飞狗跳。
白天,徐艺莲还能托人在外找个奶妈买点奶水,夜里有时候,这小家伙还会闹着想吃两顿,奶量不小。
眼下,婧春抱着徐泽,徐艺莲则急忙去找奶水。
可是三更半夜的,去哪儿找?
两人跑遍了后院,甚至把几个刚睡下的姐妹都叫醒询问。
“你们谁认识奶妈,奶量多的?”
“没有啊,我们只认识那些臭男人......”
“附近有没有刚生孩子的?”
“这时候上哪儿找去?而且,她们看我们为破鞋,直接棍棒轰出来。”
“就是,你们应该白天多准备点奶水。”
“我也不知道,他今晚这么饿......”
众人一筹莫展。
徐泽却根本不管这些,饿得继续大哭。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哭哭哭,哭得人脑袋都疼了。”
众人回头。
王妈子披着一件华丽的披肩,走了进来。
她皱着眉头看了徐泽一眼,随后转头对龟奴桂泉说道:
“去,对面的护玉镖局看看,他们后院有头刚产仔的母羊,指定有奶水的。”
桂泉愣了一下。
“现在?”
“废话!不现在,等天亮了再去?”
“可是……”
“可是个屁!赶紧去!要是不开门,你翻墙过去,把那母羊给偷过来先。”
桂泉不敢耽搁,连忙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阵羊叫声便从外面传来。
“咩——”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徐泽总算有奶喝了,徐艺莲连忙道谢。
王妈子却板着脸说道:
“别看我,我只是嫌弃这孩子哇哇叫的烦人。”
“吃饱了,大家都好睡觉。”
“到了中午,大家伙还要起床接客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睡个安稳觉。
徐艺莲却知道她是什么性子。
嘴冷。
心却不一定冷。
她低头轻声说道:“多谢王妈妈。”
随后又拿了一点铜钱,塞给桂泉。
桂泉连忙推辞。
“徐妹,都是小事,都是小事。”
“拿着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桂泉笑呵呵地收下。
临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徐泽。
“徐妹,明儿我再去弄一头有奶水的母羊。”
“你怀里这崽,胃口还挺大的。”
说完,他弓着背,离开了。
而徐泽终于喝到了奶水,哭声渐渐停了。
宜春楼重新恢复了安静。
近日,洞阳城出了一个八卦,传得极快。
不过短短两三日,茶楼酒肆、街边摊贩、车马行脚,甚至连府衙门口那些晒太阳的闲汉,都在压低声音议论此事。
事情的起因,是周府家主夫人詹霞突然带着一帮打手,连夜赶往了距离洞阳城百里的宜浣镇。
那一夜,宜浣镇风声鹤唳。
十几名壮汉举着火把,骑马冲入镇中,火光映照着漆黑的街道,惊得沿街的狗不停狂吠。
很快,一户普通人家便被踹开了大门。
“人呢?”
“给我搜!”
“一个都别放过!”
詹霞站在院中,脸色铁青,身后跟着的打手立即冲进屋内,将一家老小全部从床榻上拖了出来。
那户人家不过是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老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我们一家都是老实人,从未得罪过周府啊!”
詹霞根本不听。
她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找人。
准确来说,是找一个孩子。
据说周府家主周南杰这些年,在宜浣镇做生意的时候,养了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还偷偷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这个消息传到詹霞耳中的时候,几乎当场气疯。
于是,她连夜带人赶到了宜浣镇。
而那个被她抓出来的少妇,正是传闻中的女人。
少妇被押到院中时,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她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很难活着离开。
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