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城的平静,在第五十七天的清晨被打破。
那天起了大雾,不是迷雾谷那种污浊的灰白瘴气,而是深秋山林里常见的乳白色晨雾。建木的光柱在雾中显得格外朦胧,像隔着旧纱帘眺望烛火,整座城都浸在一种柔软的、近乎催眠的静谧里。
陆青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半碗黍米粥。
粥还烫着,他小口啜饮,目光落在城中心方向。建木的光柱比一个月前稳定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会熄灭的飘摇感,而是像一株真正扎根的树,将银辉稳稳地、持续地释放出来。
铃铛说,母树的根须又往深处扎了三尺。
他正要喝完最后一口粥,城墙上传来哨声。
不是示警的急促尖啸,而是三短一长——北境军通用的“发现来人”信号。
陈实从墙垛后探出头,朝下喊:“有人过来了!北边山路!”
陆青放下粥碗,快步走向城墙。
——
来人是单独一个。
他从北边苍茫山的雾气中走出,步速不快,身形瘦高,穿着深灰色带帽斗篷,看不清面容。腰间没佩刀,背上也没背弓箭,两手空空垂在身侧,走路的姿态不像兵,也不像匪,倒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终于看到歇脚处的普通行人。
他在城门外二十步处停下,仰头望向城墙。
斗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颌和一小截灰白胡须。
“虞渊城,”他开口,声音苍老但中气尚足,“三千年了,居然真的还在。”
陈实握紧弩机,压低声音问陆青:“要不要开门?”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墙垛边,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灵视之眼早已熄灭,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看见”对方体内的能量流动。但他仍有判断——这人站姿松弛,没有刻意控制呼吸节奏,两手自然下垂,拇指没有内扣、虎口没有习惯性张开的痕迹。
不是兵。
至少,不是长年握刀握弓的兵。
“阁下何人?”陆青开口。
那人缓缓抬手,摘下帽兜。
那是一张年过六旬的老者面孔,须发灰白,眉目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麻绳绑着镜腿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平和。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举过头顶。
那是一枚铁牌。
晨雾中,陆青看不清铁牌上的刻字,但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交叉的铁锤与齿轮。
“青蚨”的徽记。
——
城门开了。
林大柱亲自带人守在门口,四把折叠弩从不同角度对准老者。老者没有反抗,也没有露出丝毫惊慌,只是把铁牌收回怀中,缓步走进城门。
他的目光扫过修补过的城墙、新移栽的槐树、堆在墙根的泥铲和木料,最后落在城中心那道银白色的光柱上。
他看了很久。
“是母树,”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它还活着。”
然后他转向陆青,摘下那副绑着麻绳的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
“我叫方镜,”他说,“青蚨丙戌四组,代号‘刻印’。”
他顿了顿。
“王烈……是我的师弟。”
——
静室里,韩哨长靠坐在窗边,独臂老人的目光像鹰一样盯着这个自称方镜的老者。
方镜没有回避他的审视。他把铁牌放在桌上,又取出另一件东西——半截锈蚀的铁尺,表面刻着“虞渊军械司”五个模糊的篆字。
“这是王烈出师那年,师父赠他的信物,”方镜说,“他随身带了三十年。我见到这半截铁尺时,他已经死了两个多月。”
韩哨长拿起铁尺,沉默地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找到的?”他问。
“地宫。”方镜说,“你们清理过那里,但你们没有发现——铁柜最下一层有夹层。他用最后的气力,把这半截铁尺塞了进去,旁边还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四组尚有活人,吾兄可寻之。’”
韩哨长握着铁尺的手骤然收紧。
他抬起头,独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复杂的、压抑许久的情绪。
“这三个月,”方镜继续说,“我走遍了北三镇、鹰愁涧、青萍镇,还有你们先前藏匿密匣的那片雷击木林地。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也确认了一些事情。”
他转向陆青。
“你就是承影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青没有否认。
“种印熄了,”方镜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建木之力耗尽了。”
“是。”
“还会再燃吗?”
陆青没有回答。
方镜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铁牌和半截铁尺收回怀中,慢慢站起身。
“我来,不是为了质问,”他说,“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影主组织没有因为母种被毁而消亡。”
“他们在苍茫山以北,正在集结。”
(第五十七卷·山雨欲来·第56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