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嫩枝移栽入土后的第三十天,铃铛在叶片上数出了第七道叶脉。
“它长得很慢,”她说,“但每一道都比昨天更亮一点。”
陆青蹲在陶盆边,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七道银白色的叶脉在晨光下纤毫毕现,像新生儿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血管。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半寸,没有触碰。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掌心的种印感知过建木了。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像一个褪了色的旧印,安静地蛰伏在皮肉之下。有时洗过手,水珠滑过掌心,会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聚成圆润的弧度,像某种沉默的告别。
但他不着急。
铃铛也不着急。她把陶盆搬到窗台上,让第七道叶脉正好对准日出的方向。槐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来,与嫩枝的银光交叠,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淡青。
——
偏殿的铁砧声在这个清晨停了。
不是坏掉,是林大柱带着三个学徒,在院子里摆了张矮桌,把三十天来打的零碎家什一字排开。
泥铲七把。锄头四把。短刀三柄。折叠弩两副。捕网的铁扣十七枚。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铁件。
“这是什么?”陈实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弧形铁片。
“城墙垛口的加固件,”林大柱说,“你前天说西墙垛口松了。”
陈实愣了一下,把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再说话。
赵小川蹲在桌角,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那两副折叠弩的弩臂。他的腿伤已经大好,不用拐杖也能走稳,只是还不敢跑跳。林大柱说,再养十天,可以试着上城墙。
王铁柱和孙石头站在桌边,腰板挺得笔直,像刚入伍的新兵等待长官检阅。
陆青从正殿走出来,在桌前站定。
他一件一件看过那些铁器,看得很慢。泥铲的刃口,锄头的锤痕,短刀的柄绳。他看到那两副折叠弩时,停了一下,拿起其中一副,试着拉了一下弩弦。
弦很紧,但没有卡顿。
他把弩放下,没有点评。
林大柱也没有问。
三十天前,这个独眼老兵问过他一次:“打得怎么样?”
陆青说:“还差火候。”
三十天后,他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第二遍。
——
识字课还在继续。
那块黑板每天清晨被擦干净,每天傍晚又被写满。三十天下来,木板表面被炭条划出无数细密的凹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但没有人提议换一块新的。
周大石的字不再发抖了。
不是囊泡后遗症好了——那病根据说要养半年以上。他只是找到了让手不抖的方法:写字时把左腕垫在右肘下,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支点。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没人教他。
他学会了四十三个字。
不止是认,还会写。虽然写得慢,笔画偶尔还是会歪,但四十三个字,每一个都正确。
林大柱说,九阴城破前那个识字班,周大石扒着窗台学了三个月,认会三个字。
虞渊城三十天,他学会四十三个。
周大石不识字。他不知道这三十天意味着什么。
但林大柱知道。
陆青也知道。
——
韩哨长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终于丢掉了木杖。
他站在学宫门口,左腿用力踩实,右腿跟进,走了三步,没有踉跄。铃铛站在三步外,仰着脸紧张地看着他,随时准备冲上去扶。
老人没有让她扶。
他走完那三步,站定,望向城中心建木的光柱。
“这个月,”他说,“我梦见三次王烈。”
陆青站在他身后。
“他头一回没说话,只是站在地宫那个铁柜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断了的短剑。”韩哨长的声音很平,“第二回,他开口了,问我‘密匣送到了吗’。我说送到了。”
“第三回呢?”
韩哨长沉默了很久。
“第三回,他冲我点了点头。”
风从北边吹来,建木的光柱在风中轻轻晃动,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傍晚,陆青独自走到城东的百草堂。
那间发现种子库和地下河入口的库房,如今已经被改造成药材储备室。李婆婆带着几个妇人在这里整理分类,把成百上千个陶罐按标签重新排列,又在靠窗的位置增设了几排晾药架。
陆青没有惊动她们。他绕过库房,走到后院那口被石板封住的竖井边。
一个月前,他曾往这口井里扔过一根燃烧的松明,看见十丈下有粼粼波光。一个月后,井口依然被石板压着,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他蹲下身,把石板推开一道缝。
清凉的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把手伸进那道缝,掌心向下,悬在井口上方。
没有建木之力,没有灵视之眼。
他只是想感觉一下。
风从指缝流过,像地下河永恒的呼吸。
他收回手,把石板重新盖好。
——
夜里,偏殿的灯火熄得比平时早。
林大柱说,明天要打一批新的捕网扣具,需要早起试炉温。三个学徒打着哈欠回房,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远。
陆青坐在槐树下。
那棵碗口粗的槐树,一个月来没长高多少,叶子却密了许多。白天李婆婆在树下晾药材,铃铛抱着陶盆来给嫩枝晒太阳,陈实把泥铲靠在树干上,收工时常忘记取走。
今晚树下没有泥铲。
他忽然记起,今天傍晚王铁柱收工时,特意把铲子带回偏殿,放进工具架最顺手的位置。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建木的光从城中心漫过来,越过屋檐,越过庭院,在他眼皮上落成一片温润的银灰。
他想起了很多事。
青萍镇客栈二楼那扇从不开启的窗。玉龙瀑洞穴里溯影池的水纹。虞渊城门闭合时的低鸣。母巢平台上那颗核心碎裂的瞬间。
还有铃铛第一次叫他“陆哥哥”时,怯生生的,像怕叫错。
他睁开眼。
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建木的光穿透云隙,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柔和的银辉中。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但在银辉照耀下,那灰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也许是光线的错觉。
他没有去验证。
他只是收回目光,望向偏殿方向。那里漆黑一片,铁砧静默,炉火已熄。
明天又会重新敲响。
——
第五十六卷终
(第五百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