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学宫的厨房里飘出炊烟。
李婆婆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了两根枯枝。火舌舔着锅底,将一锅黍米粥煮得咕嘟咕嘟冒泡。她搅了搅粥勺,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这是百草堂库房里翻出的粗盐,颗粒很大,但足够咸。
“婆婆,粥好了吗?”门口探进一颗小脑袋,是铃铛。
“再等一刻钟,”李婆婆头也不回,“饿了自己先吃块饼,案板上有。”
铃铛没去拿饼。她搬了张小木凳,挨着灶台坐下,双手托腮,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发呆。
李婆婆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比刚来时胖了些。脸颊有了肉,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白色,头发也从枯黄转成淡淡的银灰,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眉心那三点玉铃印记,颜色浅了许多,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建木说,那是灵种与她魂魄彻底融合的征兆。
“今天不去看大树宝宝?”李婆婆问。
“看过了,”铃铛说,“它长了第四片叶子。林大叔说,等再大一点,可以移栽到正殿门口。”
“那敢情好。”李婆婆搅着粥,“正殿门口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有个伴儿就不孤单了。”
铃铛点点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和粥水翻滚的声响。
——
粥煮好时,陈实正好挑着两桶井水进来。
他把水倒进缸里,抹了把额头的汗,凑到锅边闻了闻:“香!今天加什么了?”
“加了点干菇,”李婆婆拿勺子敲他的手,“去,叫人吃饭。”
陈实笑嘻嘻地躲开,转身跑出厨房,扯开嗓子喊:“开饭了——!都回来吃饭——!”
声音在学宫庭院里回荡。
偏殿的铁砧声停了。林大柱带着三个学徒走出来,一身的铁锈和汗水。王铁柱边走边用破布擦手,孙石头把锤子往腰间一插,赵小川拄着拐杖跟在最后,腿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头很足。
西厢的房门开了,几个士兵披着衣裳出来。林大柱带的三十一人里,大部分已经恢复行动能力,白天帮着修缮城墙、搬运物资,晚上挤在西厢的地铺上睡觉。韩哨长说,这是北境军的传统——睡大通铺,紧急集合时一骨碌就能爬起来。
正殿里,李水生带着几个妇人在摆放碗筷。碗是缺了口的陶碗,筷子是临时削的杂木枝,有的长有的短。没有人挑剔。
陆青从静室出来,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今日气色比前些天好了许多,胸口的伤已基本痊愈,只是每逢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靛青色的棉布长衫洗得很干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系红绳的手腕。
韩哨长的担架被两个年轻人抬进正殿,搁在靠窗的位置。老人左腿的夹板已经拆了,换了新的药,据他自己说“再有十天就能下地”。铃铛跑过去,把一碗粥轻轻放在他手边。
“哨长爷爷,粥不烫了。”
韩哨长点点头,接过碗,没有说话。
他向来话少,伤后更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每顿饭都要把在座的人挨个看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今日他看得格外久。
——
饭后,陆青走到庭院里。
槐树下,那把泥铲还在。他弯腰捡起来,铲刃已被雨水冲洗干净,在晨光中泛着铁器特有的冷光。
“那是王铁柱落下的,”陈实跟过来,“昨天他补完西墙的缝,忘了收。”
“还给他。”陆青把泥铲递过去,“告诉他,用完工具归位,下次再忘,罚擦三天铁砧。”
陈实笑着应了。
他接过泥铲,却没立刻走,站在原地,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陆青问。
陈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昨晚,林大柱找我。”
“说什么?”
“他说……那三十一个兵,大部分都想留下。”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槐树新发的枝叶,晨光透过叶片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斑影。
“他说了理由吗?”
“说了。”陈实顿了顿,“他们说,九阴城没了,北三镇没了,铁砧营也没了。北境军早就不存在了——从九阴城破那天起就不存在了。”
他看向陆青:“但他们不知道,除了当兵,自己还能干什么。”
陆青沉默。
“林大柱说,”陈实继续,“如果虞渊城愿意收留他们,他们就以这座城为家。不需要军饷,不需要封赏,给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睡觉就行。城里需要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母巢那九十七天,他们早就死过一次了。往后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陆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种印轮廓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片皮肤,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不是虞渊城收留他们,”他说,“是他们收留虞渊城。”
陈实愣了一下。
“这座城,”陆青抬起头,望向城中心建木的光柱,“三千年前就空了。是我们——你、我、韩哨长、铃铛、李婆婆、林大柱、那三十一个兵、还有从青萍镇一路逃来的十九个难民——是我们让这座城重新有人气。”
他转过头,看着陈实:“所以他们不是在找地方落脚。他们是在找地方扎根。”
陈实沉默很久。
“那我怎么跟林大柱说?”
陆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把泥铲从陈实手里拿过来,重新靠回槐树下。
“工具要归位,”他说,“人也一样。”
——
傍晚,林大柱的锤声又在偏殿响起。
比往日更响,更有力。
陆青站在庭院里,听着那节奏渐稳的锤击。
一下,又一下。
像人心跳。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没有光芒,没有热度,没有与建木共鸣的震颤。
但没关系。
因为这座城里,有了更多的锤声。
(第五百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