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章 初火
铁锤与铁砧的撞击声,在虞渊城的夜色中回荡。
很轻,一下,又一下,像初学步的孩童试探着迈出第一脚。没有节奏,没有章法,甚至有几声明显敲偏了——锤头落在砧缘,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
但林大柱没有停。
他独眼微眯,左手钳着一块从地宫仓库翻出的生铁坯,右手握锤,专注得像在雕刻一件传世的器物。额头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烧红的铁坯上,“嗤”的一声化作白烟。
门外,几个士兵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赵小川拄着自制的拐杖,靠在门框边,看得入了神。他腿上的夹板还没拆,但听说林大柱要起炉试火,硬是从医馆溜了出来。
“他在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旁边的王铁柱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打一把刀?”
“不像,”孙石头插嘴,“刀坯没那么厚。我看像是凿子,或者锄头。”
“大半夜的打锄头?”
“那你说打什么?”
赵小川正要反驳,却被一声更清脆的锤响打断。
林大柱停下了。
他把铁坯浸入水桶,“嗤”的巨响伴着蒸腾白雾。等雾气散尽,他钳出那件成品,对着油灯端详。
是一把修城墙用的泥铲。
铲头不大,正好能单手操作;铲刃打得很薄,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铲柄还没来得及装,只是一截临时削的木条,用麻绳勉强固定。
林大柱把泥铲放在一旁,开始收拾工具。
“看够了?”他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门口几人一僵。
“那个……”王铁柱挠挠头,“我们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帮忙?”林大柱转过身,独眼扫过他们——王铁柱、孙石头、赵小川,还有闻声赶来的李水生和陈实,“你们谁会掌钳?”
沉默。
“谁会认火候?”
沉默。
“谁会磨刃开锋?”
还是沉默。
林大柱没有嘲笑,也没有失望。他只是把那把泥铲递到王铁柱手里。
“城墙东段那个缺口,我白天量了,燕尾榫的活儿你们暂时干不了。但抹泥填缝,不需要手艺,只需要力气。”
他顿了顿。
“明天天亮,带着这把铲子,把那个缝补上。”
王铁柱低头看着手里这把粗糙的、甚至有点歪扭的泥铲,用力点头。
——
天亮时,东段城墙的缺口确实被补上了。
泥缝抹得很平,甚至用碎石压出了简单的纹路。林大柱拄着拐杖去验收,蹲下身用手指沿着泥缝摸了一遍,没有吭声。
王铁柱几个人站在他身后,紧张得像等待先生批改课业的学童。
“谁压的纹路?”林大柱问。
“我……”赵小川举了举手,又缩回去,“我以前跟村里的泥瓦匠学过几天,只会这点皮毛。”
林大柱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那把泥铲递还给王铁柱。
“下午继续,”他说,“城西还有两处。”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了,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赵小川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满意。”陈实从墙垛后探出头,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羊皮纸,“他要是真不满意,你那纹路现在已经被他铲平了。”
他走到赵小川面前,把最上面一张羊皮纸递过去。
纸上是一幅精细的机械结构图——折叠弩的内部机括,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弦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是用炭笔临摹的,笔迹生涩,有些线条明显重描过几次,但足够清晰。
“林大柱昨晚熬到寅时,从《火器机要》里临的。他说既然有人学过泥瓦手艺,说不定也有人学过木工、皮匠、铁匠。”陈实顿了顿,“他还说,不会可以学,从画图开始。”
赵小川接过那张图,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照在羊皮纸上,将那些生涩的线条镀成淡金色。
——
午后的学宫,气氛与往日不同。
李婆婆带着妇人们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苦涩而清冽的气息。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帮忙翻晒,小手被草药汁染得黑绿,却干得很起劲。
静室里,铃铛正在给建木嫩枝换水。
那截嫩枝在陶罐里待了五天,两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第三片叶芽刚从枝头探出一点嫩尖。根须比刚来时多了三倍,在清水里舒展成一小蓬银白色的絮团。
“它长根了。”铃铛轻声说,语气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陆青靠坐在窗边。胸口的伤换了新药,疼痛比前几天减轻了些,但种印依然黯淡,灵视之眼也只能在极专注时勉强开启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只剩一圈极淡的银灰色轮廓,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但他并不慌张。
王烈传承里有一句话,他想了很久,今天终于明白:
“种印非器,乃桥。桥渡人过河,不渡己。”
建木之力不是武器,而是连接。他把它用掉了,用来渡那五十三个人过那条河——从母巢的黑暗,回到人间的光明。
桥断了,可以再建。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城中心。
建木母树的光柱依然温柔矗立,像祖母不熄的烛火。
——
傍晚,林大柱又敲响了铁砧。
这一次,围观的人多了许多。三十一名士兵来了大半,陈实带着几个年轻人也站在门口。连韩哨长都让人把担架抬到了偏殿廊下,远远地看着。
锤声有了节奏。
不是熟练工匠那种行云流水的韵律,而是生涩的、缓慢的、每一锤都要停下来审视的一板一眼。
但它在进步。
陆青也来了。
他没有进偏殿,只是站在庭院的老槐树下。那棵槐树是几天前刚移栽的,树干只有碗口粗,是从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挖来的。李婆婆说,学宫不能没有树,孩子们需要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
他站在树下,听着偏殿里传出的锤声。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躁。
像有人用最笨的办法,把一块粗糙的铁坯,慢慢锻打成器。
夜风拂过,槐树的嫩叶沙沙作响。偏殿的灯火从窗缝漏出来,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陆青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淡灰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虞九歌手记里的一句话:
“建木为桥,渡人非渡己。然渡人之后,自有渡己之筏。”
他不确定那“筏”是什么。
但他知道,虞渊城的锤声,不会停了。
(第五百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