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鼠踪疑云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石室墙壁上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钻地鼠掀开破布帘子再次出现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市侩而油滑的笑容，但林阳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呼吸的频率也比之前快了一丝。
“几位朋友，休息得可好？”钻地鼠搓着手，目光扫过石室内众人，尤其在林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看林前辈气色好了不少，真是吉人天相。”
林阳缓缓睁开眼，压下体内残玉传来的那丝微弱预警所带来的心神波动，面色平静如水：“有劳挂心，已无大碍。钻地鼠兄弟夤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新消息？”
“嘿嘿，林前辈真是料事如神。”钻地鼠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确实有要紧事。我们帮里刚得到线报，幽冥宗从蚀骨洞来的援军，比预想的来得更快，前锋已到城外五十里，最迟天亮前就会入城。带队的是幽冥宗‘血煞堂’副堂主‘血手’屠刚的亲传弟子，名叫‘鬼算子’殷无命，结丹大圆满修为，精通阵法、追踪，尤其擅长破解隐匿和空间波动，是厉寒山特意调来对付……咳咳，总之，此人极难对付。”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厉寒山似乎也等不及了，已经下令，天亮后若再无进展，便要动用一件宗门赐下的宝物‘搜天镜’，据说那镜子能大范围扫描城内生灵气息，锁定异常波动，哪怕是藏在地底深处也难逃感应。我们沙蛇帮这地下网络，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消息一个比一个坏。幽冥宗援军将至，还有专精追踪的“鬼算子”，更有“搜天镜”这种大杀器。时间，真的不多了。
慕容白、吴先生等人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影刹依旧隐在阴影中，但气息似乎更加冷凝。
林阳却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钻地鼠：“贵帮消息灵通，林某佩服。不知贵帮可有什么建议？或者说，贵帮老大，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
钻地鼠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两声：“这个……我们老大行踪不定，且如今城中风声太紧，见面风险太大。不过老大说了，若是几位朋友信得过，我们沙蛇帮可以全力协助几位，通过那条古老地下通道离开。我们对那条路虽然不熟，但总比几位自己摸索强。而且，我们知道一条相对安全些的入口，就在这附近。”
他指向兽皮地图上那个“险，慎入，或可通外”标记附近的一个不起眼小点：“从这里下去，可以避开通道外围最危险的一段‘黑风区’和‘流沙陷阱’。不过，里面更深处的危险，就只能靠几位自己了。”
林阳拿起地图，仔细看了看那个标记点，又抬眼看向钻地鼠：“钻地鼠兄弟对这条通道，似乎比之前了解得更多了？”
钻地鼠面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这不是为了帮几位朋友嘛，我特意去找了几个帮里早年探索过的老人，软磨硬泡问出些东西。这条通道邪门得很，知道的越多，越觉得凶险。几位若决定要走，最好尽快，趁‘搜天镜’还没发动，幽冥宗援军还没完全掌控局面。”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催促之意。
林阳心中疑窦更深。之前提到通道时，钻地鼠言语间多有忌惮和不确定，此刻却突然变得“了解颇多”，还提供了更安全的入口信息，甚至急切地催促他们动身。这转变未免太快，也太“贴心”了。结合残玉的预警和沙驼帮密议中提到的“暗线”，一个可能性浮现在林阳脑海。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感激和决断：“钻地鼠兄弟言之有理，危局当前，确实不能再犹豫了。那就按贵帮提供的路线，我们尽快动身。不知从此处到那入口，需要多久？沿途是否安全？”
见林阳似乎被说动，钻地鼠眼中喜色一闪，连忙道：“不远不远！从此处沿主甬道向北岔路走约半里，有一条被乱石堵塞的支道，清理后就能看到入口，小半个时辰就能到。沿途都是我们沙蛇帮控制的区域，安全无虞！我这就去安排人手，为几位清理道路、准备些必备的干粮和清水！”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且慢。”林阳忽然叫住了他。
钻地鼠身体一顿，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林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林阳站起身，走到钻地鼠面前，目光深邃：“如此大恩，林某感激不尽。只是此行凶险，前途未卜，林某心中尚有一事不明，还想请钻地鼠兄弟解惑。”
“前辈请说。”钻地鼠眼神微不可察地飘忽了一下。
“贵帮老大，或者说，托付贵帮照料我们的那位‘九姑婆’，除了留下暗语和地图钥匙，可还有别的交代？比如……是否希望我们做些什么，或者，对幽冥宗、对黄沙城当下的局势，有何看法？”林阳问得似乎很随意，但目光却紧紧锁定着钻地鼠的表情。
钻地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阳会突然问这个。他眼珠转了转，干笑道：“这个……那位前辈行事高深莫测，只让我们尽力帮忙，结个善缘，并未多说其他。至于局势……我们沙蛇帮小门小户，只求在这夹缝中生存，哪有什么看法。倒是沙驼帮和金砂商会，近来与幽冥宗闹得挺僵，或许……”
他话未说完，林阳突然打断，语气转冷：“钻地鼠兄弟，你身上这件新换的里衣，料子不错啊。沙蛇帮的兄弟，都穿得起‘云纹细葛’了吗？”
钻地鼠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拢了拢外袍的领口，那破旧外袍下，隐约露出一角质地细腻、带有隐约云纹的浅色内衬。这种布料虽不算顶级，但也绝非一个底层帮派小头目日常能穿得起的。
“这……这是前两日帮里发了笔小财，犒赏下来的……”钻地鼠强笑道，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林阳不再跟他废话，直接看向影刹隐没的阴影方向：“影刹道友，麻烦看看这位钻地鼠兄弟来的方向，可有什么‘尾巴’？”
钻地鼠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囊。
然而，他快，影刹更快！一道幽影如同鬼魅般从石室顶部落下，短刃的寒光已然抵在了钻地鼠的咽喉上！冰冷刺骨的杀意让他瞬间僵直，摸向皮囊的手停在半空。
与此同时，吴先生也迅速激发了几道早就暗中布置好的禁锢符文，数道灵光锁链凭空出现，将钻地鼠捆了个结实，连他腰间皮囊也一道封住。
“前辈……这是何意？我们沙蛇帮一片好心……”钻地鼠还想挣扎辩解。
林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好心？是好心将我们引入陷阱，还是好心将我们的行踪和计划，卖给你的新主子？”
他伸手，从钻地鼠被禁锢的怀中，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狰狞鬼头、背面却用极细的银丝绣着一只抽象骆驼图案的令牌。令牌还带着微温，显然刚被使用过不久。
看到这块令牌，钻地鼠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沙驼帮的‘驼鬼令’，而且是级别不低的密探令。”林阳把玩着令牌，声音听不出喜怒，“一面是幽冥宗的鬼头，一面是沙驼帮的骆驼，倒是有趣。看来，沙驼帮在幽冥宗内部，或者至少在黄沙城的幽冥宗势力里，也安插了人手，而且身份不低，能弄到这种制式的令牌。而你，钻地鼠，或者说沙驼帮的密探，是奉了哪位之命，来‘帮’我们？”
慕容白等人又惊又怒，没想到信任的援手竟是双重间谍！
钻地鼠知道再无法隐瞒，惨然道：“是……是军师贾文……他让我务必取得你们的信任，引导你们进入那条通道……最好，还能探知你们下一步的具体计划和……实力底细。”
“引导我们进通道？目的是什么？借刀杀人，让我们死在通道里？还是想尾随我们，找到通道的另一端出口，或者……通道里的什么东西？”林阳追问。
“我……我不知道具体。军师只说，只要你们进了通道，我们的任务就完成大半。后面……后面或许会有人接应，或者……通道里另有布置。”钻地鼠眼神闪烁，显然知道的也不全。
林阳不再看他，转向吴先生和慕容白：“看来，沙驼帮对我们这条‘池中之鱼’，很有兴趣。不想让我们被幽冥宗轻易捞走，又想利用我们做点什么。”
吴先生皱眉：“他们想利用我们牵制幽冥宗？甚至……让我们与幽冥宗在通道里或者别的地方斗起来？”
“很有可能。”林阳点头，“沙驼帮与幽冥宗矛盾已深，但实力不足，需要外力搅局。我们这些被幽冥宗重金悬赏、又有一定实力的‘亡命之徒’，正是最好的棋子。引导我们进入危险但可能逃生的通道，一方面可以让我们继续吸引幽冥宗的注意力，甚至可能与追兵发生冲突；另一方面，他们或许在通道里有别的图谋，或者想通过我们，验证通道的某些情况。”
慕容白急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通道不能去了，沙蛇帮这里也不安全了，沙驼帮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幽冥宗随时可能……”
“不，通道或许还是要去的。”林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沙驼帮想引导我们去，说明那里至少存在一线生机，或者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而且，幽冥宗援军和‘搜天镜’将至，地面已无我们容身之处。地下通道，仍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能出城的路径。”
他看向被禁锢的钻地鼠：“只不过，我们不能再按照别人画好的路线走了。”
“前辈的意思是？”影刹问道。
“将计就计，但路线要改。”林阳迅速做出部署，“钻地鼠提供的那条‘安全入口’，很可能有问题，要么是陷阱，要么被监视。我们从原计划的那个标记点进入。吴先生，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影刹，你处理一下这位‘朋友’，让他暂时安静几天，别走漏风声。慕容公子，地图和钥匙收好。”
影刹点头，短刃在钻地鼠颈侧某处轻轻一按，钻地鼠闷哼一声，晕了过去。影刹将其拖到石室角落，用特殊手法禁锢并隐藏起来。
众人迅速行动，将必要物品收起。林阳将地火珠和寒冰护符再次分发，并额外给了每人两张“神行符”和“匿息符”。
“从此刻起，我们随时可能遭遇战斗或危险。跟紧我，保持警戒。”林阳沉声道，率先走向石室通往主甬道的出口。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石室时，主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呼喝声和法术波动！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封锁所有岔道！厉长老有令，格杀勿论！”
“沙蛇帮的人听着，交出逃犯，否则踏平你们鼠窝！”
是幽冥宗的人！而且听起来，已经和沙蛇帮的人发生了冲突！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是钻地鼠之前就发出了信号？还是沙驼帮故意泄露了消息，想逼他们尽快进入通道？
“走！去地图标记点！快！”林阳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声音传来方向相反的一条狭窄岔道冲去！
众人紧随其后。身后，打斗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火光和法术的光影在曲折的甬道中闪烁不定。
黑暗、狭窄、危机四伏的地下迷宫逃亡，在幽冥宗的突袭和沙驼帮的算计中，被迫提前开始了。
而前方那条被称为绝地的古老通道，究竟是绝路，还是生机？沙驼帮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一切答案，都隐藏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林阳握紧了手中的赤红飞剑，残玉在胸口微微发烫，既是预警，也仿佛在渴望着什么。他有一种预感，这条通道，或许不仅仅是一条逃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