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越来越浓，很快我们的能见度就已不足三米。
周遭静得可怕，仿佛坠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异度空间。
平日里不绝于耳的虫鸣鸟叫，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我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种被窥伺的感觉，在浓稠的瘴气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我们。
我竭力想看清雾气之后的东西，隐约间，我看到了丛林后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这不是错觉，我们被包围了……
容祈泰然自若，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倒出两颗赤红色的丹药。
“把这个吃了，可以抵御瘴气。”他将丹药递给我。
我吃下了一粒，眼前的瘴气果然淡薄很多，呼吸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丛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骚动，像是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虫足踩在落叶之上，正朝着我们飞速逼近。
容祈眉心微蹙，从腰间取出判官笔。
他手腕轻转，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杆，在空中随意地一挥。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我们为中心，如水波般骤然荡开，那些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四周又恢复了死寂。
我往前走了几步，浓雾随着我的脚步朝两边散开，露出了一地的蜈蚣尸体。
那些蜈蚣甲壳竟是赤红色，每一条都有我小臂那般粗细，扭曲地蜷缩在腐烂的落叶里。
我看得触目惊心，都不敢往前走了。
“云南多瘴疠，多毒虫。”容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淡声道。
“容家虽受命掌管此地龙脉，但我们自古便在苏杭一带生活，很少踏足这么偏远的地方。这辟瘴丹还是我出发前特意准备的。”
我由衷说道，“多亏了你早有准备，否则我们今天怕是要被这些血蜈蚣啃成筛子了。”
容祈没说什么，却忽然弯下腰，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我一惊，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道“你这是做什么？”
容祈瞄了我一眼，温声道，“别动。”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握住了我沾着泥点的裤脚，将我的两个裤脚都利落地打上了一个结。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雨林里不止有蜈蚣，还有很多看不见的毒虫和蚂蟥，把裤脚扎紧，那些东西就不会爬进去了。”
我看着他那张清隽绝尘的脸庞，艰涩道，“容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眸看我，眼神清澈如旧，“是啊，我们说好了，今世我只把你当成学妹。”
“那你为什么还……”我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
“可无论你是前世的秋暮朝，还是今世的学妹，我都一如既往地爱慕你。我对你的喜欢，没有减少分毫。”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眼底的深情昭然若揭。
我懵了，半天才找回了语言功能，“你到底喜欢我啥啊？”
我简直匪夷所思，“我在学校的时候每天穿得跟个土包子一样，成绩平平，不会化妆，还自卑……你别跟我说你喜欢上我那蹩脚的英语了！”
容祈却笑了，“别人知道我有肺痨，都恨不得离我八丈远，生怕我把病气过给她们。只有你，为了我一个人偷偷跑到长白山上冒险去挖那些老山参。我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我挠了挠头，“你别扯淡了！你那时候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草，人称‘行走的荷尔蒙’，追你的女生能从主教学楼排到第二食堂去，你会缺我那几根破人参？”
“别人给我的东西，是她们并不在乎的身外之物。可你给我的，是你仅有的全部。”容祈认真地注视着我。
我躲避他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心里却有些恍惚。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突然退学，没有不告而别，或许后来我真的会喜欢上他。
可世间没有如果，就像没有后悔药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容祈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低声道，“小朝，我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尽量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于公，你我将来很有可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于私，你我是校友，前世还有家族联姻这层关系，我不能，也不想与你彻底划清界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我能想到的拒绝理由都堵死了。
我有些为难，决定把话说得再直白些，哪怕有些伤人，“我没逼你非要绕着我走，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再等我了？
天底下好女孩那么多，你看看你，都打了一千多年的光棍了，也该找个人结婚生子了。再说，你不是还有家族要继承吗？
苏杭那么多房产，家大业大，将来后继无人全都上缴国库，你甘心啊？”
容祈哭笑不得道，“容家又不是只剩我一个男丁，我的堂哥与表弟早就各自婚配，他们的后代们都可以打酱油了。
我若真不想管，从小辈里直接选出一任继承人便可，或者，交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行。”
我嘴角抽了抽，“你是真不怕这对天精地魄把你家产全散光啊！”
容祈满不在乎道，“再说，我都打了一千多年的光棍，还差再多打几年吗？”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小朝。”他口吻变得苦涩起来，“这世间愿意守护你的人，不止苏栖野一个。他失去记忆，在佛牌里沉睡了一千年。可我却等你轮回转世，等了足足一千年。
如今我已不渴望得到你全部的爱，只求不要把我从你的身边赶走。”
我没想到一直如君子般光风霁月的容祈会用这么卑微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尴尬地挪开视线，“我哪有资格赶走你啊，你可是国家的人，就算报警被抓走的也只会是我啊！”
容祈被我这番话逗笑了，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不会的，如果警察要抓你，我会进去陪你的。”
“用不着！”我连忙说道，“但你可别再做出刚才那种举动了，你比我大一千多岁，我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你还给我下跪，我得折多少阳寿啊！”
容祈眸中含笑，“好。”